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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话说万历年有辞官归隐的书生宋辰在无名山中与霍道人饮闲酒,二人正要游戏,巧见一白毛红眼的兔子奔到脚下,立着双耳向酒桌张望,前爪抬立,仿佛在作揖讨酒,宋、霍觉得有趣,就要以“兔”字为基作行酒令。酒到酣处,二人便多食了几丸丹药助兴,酒席未歇,昏昏然宋辰伏桌睡去不觉入梦,梦中情景生动曲折,似假还真,难免沉醉其中,此次所说故事便是书生梦中所见。


第一世:梦前朝孤魂化白兔,监科场翰林受牵难

宋辰从睡梦中醒来,忽觉周身嘈杂,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并未躺在竹屋内,头顶明月高悬,蝉叫蛙声掺杂在一起,原来是在一露天树林里。又见四周草丛茂盛阻碍了视野,便要起身,谁知四肢一动身子也蹦着向前扑,紧跟着一只奇大的蚂蚱从耳边蹿过,当下惊慌失措起来,双腿不受控地连续蹬跳,没几步就越过草丛跳到池塘边。临水一照,与他四目相对的是只通体雪白的大兔子,两耳低垂,长得与寻常兔子大不相同,头颅圆润,毛发厚实,看起来呆气十足!

心中慌张不假,宋辰勉强定下心去想入睡前发生了什么,依稀自己就着酒吃了两粒金丹,暗想:多半便是这两粒丹药生出来的事情。转念又想,这丹药是与他交好的道人霍双炼所,她精通丹道符术,只要寻到她就有办法了,于是四脚扑腾,在周边跑动着,想要寻找熟悉的竹屋踪影,上上下下跑了十几个来回怎么都找不到。兔子不同于人,视野低矮,所见到的树木花草比自己的身量还高,那些铺满落叶的树根也是大同小异,宋辰不敢跑远生怕迷路,可就算这样,眼前的山坡、树影似乎也与自己刚醒来时看到的不大一样,寻到树脚想要去找自己啃咬出的标记,也无有收获。

也不知是不是变成了兔子的缘故,宋辰看头顶雾障都觉那是遮天蔽日、可怖非常的,忧心遇到猛兽,只好不断安慰自己毕竟到深夜了,不如今晚就在树下将就一晚,等天亮之后再计较不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接着贴靠上树根,躺在落叶铺成的天然床铺里休息,几息过后顺利睡去。

睡梦中当然还是人形,可惜现实残酷。还没睁眼宋辰就听到碎叶之声,因为双耳垂落,因此脖子被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提溜着,腾空而起,他立时清醒,张开眼疯狂挣扎,起初以为是被猎人捉到,却又瞥见那人衣着不似山野村夫,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厮。宋辰不知道他想干嘛,又无法逃脱,除了挥舞四肢发出几声哼响别无他法。

小厮提着宋辰往山上走了一阵,来到一条更加宽阔的山径,一辆华盖马车正停在上边,小厮殷勤地小跑过去,叫道:“小主人,快看我给你捉来了什么?”

车帘子撩起,小厮将怀中白兔递进去,一个不过五岁的小童正躺在妇人怀中吵闹,一看见宋辰立马止了哭声,伸出手,从小厮手里接过兔子搂在怀里,破涕为笑,用还没擦干净鼻涕的脸去亲它,一边“小兔”“小兔”地叫着,双颊粉红,煞是可爱。

妇人松了口气,查看兔子道:“这兔子可真大呀!”

小厮回:“公兔都要大些。不过,山里确实少见这么肥硕的野兔。”

不过是皮毛粗厚些,哪里肥硕了?宋辰冷哼。

马车复行,宋辰给小童勒住勒得喘不过气,想用牙咬他,看着毛下一双白胖的小手又不好意思下口,好不容易捉到一个松肘的空档,马上跳到马车中央的四方檀木小桌上,在糕点盘旁团身匍匐。摆好形状,宋辰这才有闲心打量小童的脸,看他一脸狼藉被自己的皮毛擦去一半,剩下一半被妇人用手绢细细揩去,露出一张还没长开,却又似曾相识的脸,惊觉这娃娃就是昨夜还与自己吃酒玩乐的霍双,只是年岁尚小还辨不出男女。一觉醒来,宋辰变成了只兔子,道人则变成了个奶娃娃。

宋辰想:她修道多年,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兔子讲话?就算变成小孩,也该有些天赋异禀吧?于是翕动起鼻子,用兔子的语言试探着哼了声“霍双”。小童眼前一亮,咿呀叫着扑过来又要在兔子脸上滴口水,被一旁的妇人拦住。宋辰一惊,也激动地从桌上站起。

小童叫道:“小兔说它饿了!小兔要吃东西!”说罢,从盘子里捻起一粒蜜饯。

期盼落空,宋辰没了精神往桌上一歪,只觉前景黑暗生无可恋,正巧腹中饥饿,看小童两眼放光可怜巴巴看着他,想要投喂又怕他不情愿,心软了,也当自己还是人就要上前去吃,又被妇人的纤手挡住。妇人喊了先前的小厮过来,吩咐完,过了一会儿,男人攥了把菜叶子跑回,妇人把叶子给小童。

宋辰看她喂得开心,心想就当哄孩子了,倚着她的手乖乖嚼食起来,刚吃完一根菜叶子,另一个就立马接上,真是一点空档也不留,喂完手里小童又叫着要更多,宋辰叫苦不迭。小厮得令立刻又去摘,直把宋辰喂得两眼发直,躺在桌板上再吃不下一口才作罢。

吃饱喝足后,宋辰转身子想寻个角落消食,又被小童抱起,翻过身放在腿上揉弄腹下毛发,揉了会儿又去掀耳朵,甩来甩去当作扇子玩,玩得不亦乐乎。

“主人,咱们到啦。”帘外有人通传。

妇人牵了小童出去,小童搂过宋辰让他趴在自己的袍襟上,一块儿进寺庙。山顶竟有间香火旺盛的佛家寺庙?宋辰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还以为无名山只霍仙姑一个道士呢。寺庙主持年寿已高,鹤发鸡皮,领了他们进去拜过诸佛,小童抱着宋辰一块儿叩首,住持秉持众生平等倒没出声要她把兔儿送走。供奉完,僧人给居士讲经,还特地用白话给小童讲了几个《金刚经感应录》里孝亲感应、诵经免死的小故事。小童听得哈欠连连,一脸无畏,住持将她拉过,问她怀中兔子从何而来,小童便和他说了来历。

住持问:“你很喜欢这只白兔?”

小童答是。

住持说:“小居士可听过杨贵妃教她的白鹦鹉诵经的故事?”

小童摇头,一派天真。

何止听过呀?她还和我一块儿画过呢!宋辰想。他对这故事倒背如流,扒住小童衣襟不愿她去听和尚卖弄,自顾自率先讲了起来,可惜他兔言兔语的听在人耳里就是一连串躁动的哼哼声。

“小兔不要怕。”小童凑在兔耳边悄声安慰道,以为是兔子受惊,不停揉它的软毛。

住持说:“唐开元年间,岭南进献了一只白鹦鹉,它聪慧机敏、通晓言词,深得玄宗皇帝和杨贵妃的宠爱,他们还给这只鹦鹉取名雪衣女。杨贵妃甚至亲自传授《多心经》给鹦鹉,希望能为它避穰祸难。这只鹦鹉死后,杨贵妃非常伤心,将其厚葬。后来有人梦见了那只鹦鹉,它已脱离鸟身,投生到富贵人家,过好日子去了。你可知道什么是《多心经》?”

小童低头看看宋辰一双黑溜溜大眼,咬着手指头说不知。

“那就是‘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一切皆空,则我们生存的这个小世间不存在;生老病死不存在,因果轮回也就不存在了;修行者希望获得超脱人生循环的机会,可若他能明白世上并无解脱法门,也就不会再费心去证涅槃果位。这便是无我。”

小童道:“可是你刚才说鹦鹉投胎享福去了,投了胎不是又入到因果轮回里去了吗?”

住持欣慰道:“小居士。五蕴皆空乃是菩萨境界,咱们一步步来吧。就像杨贵妃有白鹦鹉一样,你也有只白兔子,正是因为真心喜爱它,才要帮扶它让它早日脱离畜生道、脱离苦海。你好好学法,再讲经给它听,日后定有所得。”

“是。”小童应下,之后趁家里人不备,抱着兔子在庙里闲逛。不知不觉走到庙后方,看到一洼菜田里头种满了绿油油的青菜,瞧着十分鲜嫩,小童没看到和尚于是爬进去把宋辰放进菜田,见宋辰不动弹还怪道:“咦?你怎么不吃?快吃呀!”说完左顾右盼。

赶车的小厮从前院跑来,气喘说:“小主人你怎的在这儿啊,让我好找!咱们该要准备启程了。”见小童笨拙地想要翻进菜园子里捉兔子,赶上前一把将她抱起。

“我要我的小兔!”小童指着白兔叫道。

“小祖宗,老爷不喜欢兔子,您带回去了它就得到厨子那儿走一遭变成兔丁了,您舍得吗?再说小兔陪您玩了大半天,它也有爹妈惦记的现在该回家啦。”

胡说八道!宋辰气得前脚离地,跑出菜圃扑到小厮腿上咬了一口,又抬起脸楚楚可怜地去看从小厮怀里探出身体的小童。

小厮吃痛还要硬装没事,笑道:“哎——咳,您看,这兔子也同意我说的。我最懂兔子了,兔子站起来就是高兴呢,像人一样拱手给您道谢呢,多有意思啊!”

“真的吗?”小童犹豫起来,伸出的双手收回去。

白兔铆足了劲用头去顶男人的小腿。

“真的呀,我啥时候骗过您?这儿都是和尚不吃肉,它呆在庙里又安全又有菜吃,不用像小主人你一样读书习字学不好还要打板子。它在这儿吃饱了就能睡,睡到自然醒,无聊了漫山遍野胡跑,跑累了还有佛法听。这可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啊。”小厮不着痕迹甩开腿边活物,一边说一边抱着主人朝前门走去。

“听经!”小童一脸羡慕,想起刚刚住持才和她讲过的道理,挣扎的力度减弱,不再坚持了。

“对啊,听经!等您有空了,咱们就来庙里看它。那时候您也长高了,它也长大了……”小厮回头一看,发现那兔子极有灵性跟在后边,暗暗称奇,故意去走人多台阶多的佛殿,发现它也没调转方向,躲闪开行人,一味地朝自己这边过来。

宋辰对小厮的裤管扑了个空,穿梭在僧袍下,跃过一个个高耸的门槛,一刻不停追在二人身后,眼看就要追上了,突然耳后一紧,连皮带肉被人掐住,吊到一张干瘦的脸前端详。癞头瘦和尚奇道:“这兔子疯了不成,满院乱跑呵。”

宋辰朝那对主仆望去,只看到一个趴在大人肩上和他依依不舍招手的孩子身影,二人走出大殿,很快就不见了。这一路也没听到他们说过现在姓什么,住在哪里……不见了霍仙姑,他可怎么办?宋辰只觉得脑中怒火叠起,背部毛发倒竖,四肢乱动想去打瘦和尚的脸,嘴里再不留情,叽里咕噜骂起现在根本没人能听懂的话。

瘦和尚侧脸躲过,把兔子拎远些念叨“上天有好生之德”,抓着宋辰的后脖颈将他带到后院,关进一个竹编的笼子,要他“面壁思过”而后就走了。

“可恶!你站住!”宋辰大叫,在笼子里蹦跳。

实在可恶!他现在是一只兔子!兔子可不需要面壁思过!宋辰没办法,只能张嘴去啃编织起来的竹条,指望能够用牙齿磨开,逃出生天后再去追车。哪知这竹条是涂过东西做过特殊处理的,格外耐用,宋辰啃到快天黑牙都快磨小了竹条都没断。这下也不用去追了。宋辰向后一倒,瘫在地上。

“咦?这就是师叔说的疯兔吗?长得好可爱。”

一个小沙弥在笼前蹲下,看宋辰一动不动就拿手戳他腿,见兔儿眼神忧郁,有气无力好像是病了,因此放心地打开笼子。甫一出笼,宋辰立刻敛去乖巧,转换姿态,飞出手心,碾在小沙弥屁股后边狂追,一旦攀上腿立刻咧起牙咬上,双爪极速抓挠。

“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小沙弥扯着破碎的裤腿哭道。

“好了!住手。”

苍老的声音从院外传来,住持和尚推门走入,抱起昂首挺胸坐在地上,一副无辜模样的的宋辰,一直走到大雄宝殿才将他放下。暮色之中,袈裟烈红好似一轮落日,住持盘腿坐在佛前,对宋辰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辰跳到和尚面前,也坐在木鱼后与他面面相觑。

住持似乎早就看透他的真身,双手合十缓声说:“现在你是找不到你想找的人的。二十年后,你再去找他试试看吧。”

二十年……兔子的寿命哪里有二十年?怕是没过几年他就在这荒山野岭寿终正寝了。宋辰抽动鼻子,落寞地低下脑袋。和尚说的并没有错,现在的霍双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儿,又如何能帮他解除法术?

宋辰以为住持佛法有成,即使无法口吐人言,也是能听懂他所说的意思的,当下问他:“那我又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真的让他做二十年的野兔在山中闲逛吧。他是人,不是兔啊!

住持拂去木鱼上的兔爪说:“忙活了一天,累吗?如今坐定下来,也该听听佛法啦。”言毕,闭眼敲起木鱼诵起经来。木鱼声声回荡在大雄宝殿威重的檐顶,宋辰听得梵咒眼角好似有飞天丝带飘过,转身去找又不得踪迹,身后念咒声变大好似有几十个僧人在同时颂唱。宋辰只觉眼皮沉重,精神倦惫,往地上一歪即刻睡去。睡梦潦草,醒来之时有一个白发苍苍的瘦高和尚身着袈裟已经候在跟前,感叹:“居士,你可醒来了。”

“你!”宋辰一惊,抬手指着和尚,看到他头顶黄斑便认出是那个在前殿捉住自己的瘦僧人,只不过他如今年华不再,身披袈裟气度雍容。宋辰接又发现自己五指清晰,原来他在昏睡时不知不觉恢复人形,不仅恢复原貌还脱胎换骨,不再残疾!喜不自胜,连质疑的话都忘了,低头一看又看到自己浑身上下不着一缕,羞恼地四面张望,想去寻个躲藏之地。

癞头和尚适时捧了一叠衣物过来,面不改色地看宋辰穿上。

青白的圆领襕衫套上,还剩一顶乌角巾未戴,宋辰看出不对来,问:“你们庙里怎么还有前朝的衣服?”

癞头和尚奇道:“前朝?居士可知今夕是何年?”

宋辰怔住,刚要离去又被和尚叫住,“我师兄还有一物要交给居士。”癞头和尚说,从怀中取出一枚方盒,打开让对面去看软垫上的焦黑物什,“这是我师兄了寂禅师的舍利骨,他一年前在大殿之中坐化,生前嘱托过我,要请居士你把舍利带到临安礼部的霍翰林府上。”接着再三嘱托宋辰莫要说“前朝”之事,这才放他下山。

宋辰只记得自己是在无名山喝醉化为兔子,佛寺位于无名山顶,而无名山是在浙江嘉兴,下山后自然也该是在嘉兴地界,哪知走到半山腰发现山路平坦,往来人、沿路商贩络绎不绝,绝不是什么乡野小庙能有的光景,再往前走就到城门,上头正书“钱塘门”三个大字。

钱塘门乃是临安十八城门之一。城内花香浓郁,宋辰感慨不已,怎么一下山就走到了临安城呢?他往来路看去,发现那处无名山并不“无名”,乃是“谁从天竺国,分得一峰来”的飞来峰,那寺也不是荒山野寺,而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灵隐寺。他进城后小心打探,旁敲侧击才明白今夕坐在皇城宝座里的也不是大明万历帝,而是赵宋的光宗皇帝。他竟是回到了四百年前。

离去之时,新任住持曾从香火里拨了些散碎银子交给宋辰让他不至于饿倒街头。宋辰到一酒楼用午膳,忽听楼下人声鼎沸,走到窗边向下望,才知今天是一年一度的花朝节,怪不得如此繁荣呢。集会人头攒动,一个个全都踮着脚尖想要看正中被簇拥住的几个衣着富贵的文人雅客,其中有一个器宇轩昂的年轻士人,他正诵念诗词,隔壁位次坐着的秀美公子只是不断微笑颔首,不出声打断也不急着抢他风头,一双风流得眼睛如蝴吻般轻轻转过花丛,又掠过人潮,半点不曾停留。在他旁边还坐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学士时不时互相攀谈,宋辰只看一眼就不去理会。

冥冥之中似有感应,走神的公子哥抬首朝二楼窗户看了一眼,宋辰认出那长相阴柔的文士就是长大了的霍仙姑,想不到他一觉睡过去二十年的光阴,急忙撇下吃了一半的饭菜,结账下楼。奔到楼下,人群跟着文士们一块儿步行游览春景,宋辰左右辗转无法上前,大声叫霍双名字声音也立时被掩盖,只得跟着大流进到玉津园,百花争艳,满园春色,只顾着寻人竟是什么花都没瞧进眼里,莫名其妙被涌动的百姓挤出一身汗来,鞋子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好在丢鞋的不止他一人,宋辰无奈地停下脚步,从满地孤鞋里找了只颜色相似尺寸吻合的鞋子穿上。这时霍双独自已走到马车边上,最后一次朝人群挥手,而后钻进车里。她一走,其他文人也离开,人群便四散了,宋辰不仅没和她说上一句话,连一个照面都没打见,哭笑不得,又跟着霍家马车的辙痕一路寻到青楼。

青楼里头舞袖香风,宋辰初时没在意,上楼坐在角落随便点了些下酒菜,一面假装听曲,一面用扇遮住半张脸偷偷去看正厅里吃酒的公子,见到一衣衫薄透的女子坐到公子怀里动手动脚,忽然想到一事:这个霍双到底是男是女呢?如果当真有轮回转世,我只知她是在四百年后托生成女子,难保四百年前不是个真正的男人。想着这儿宋辰更加仔细去看霍双反应,见“她”面色如常,任由女人在“她”身上乱摸,女人也没大惊小怪,多半是因为身下人与寻常男人没有不同,心下哀叹连连,已觉不妙。

霍双吃完酒付钱下楼,坐车回府,宋辰无法跟进去,就在府外徘徊,一番打听知道了府上的主人是在礼部任职的霍翰林,立刻想到癞头和尚托他送还的了寂舍利骨,心知这是特意替他安排的因缘,万万不可错失良机。宋辰连忙从柜台借来笔墨写了封拜贴,在里边陈明来意,末了回想起心头那人方才在皇家园林赏景的绰约风姿,诗兴起了在笺尾用心提上首夸她容貌气度的小诗。

挥毫写完,吹干墨迹抬起来欣赏,他暗自点头,笔锋老道一气呵成,真是好字啊,想必霍双一看到这手书法也会生出爱才之心,请他入府一叙。于是踌躇满志将拜贴递到门房,留宿在府外的客栈里,日日观察府前车马出入,倒是把翰林的每日行踪弄得清楚明白,如此过了好几天也没见自己的拜贴有回音,再没办法摆谱,耐不住去问门房,对方只说拜帖已递给主人,但只看一眼就随手丢掉了。

宋辰愣在原地,他原以为是门房眼高于顶不拿好处不肯做事,不敢相信霍双这辈子做了翰林学士,平日里舞文弄墨居然是个不识好坏的草包。他那手书法……那样好的字,那样好的诗!竟然只配得“她”轻率的一眼吗?宋辰何时受过这种慢待,无法说服自己,吃不下饭夜晚也是辗转难眠,恨不得立刻飞到院子里捉住“她”问“她”到底是怎么想的,究竟哪里不满意。为了弄清楚原委,他故意多等两天利用府中采买的机会从后门溜了进去。

府上十分冷清,生怕被人捉住,宋辰在屋舍间兜转见到一间用具贵重的清雅书房马上钻了进去,看桌案上已拆封、未拆封的书信分成两叠堆积在一起,就想要上前找自己的拜帖——如果这貌似故人的翰林学士是个有眼无珠之辈,他那首情真意切的小诗万万不能交到这种人的手里,翻了一会儿却被门外的混乱打断。原来是两个佩刀的侍从听仆人说看到有个陌生男人跑进后院,按照仆人所说的方位寻来,看到书房大门有被开过的痕迹就准备进房搜查。

宋辰慌神奔进里室,闪到屏风后,听到门响声和佩刀的碰撞声,愈加着急,心想:要是被捉住只怕还没见到故人就被杀死……哎呀,都是因为变回人形才有如此多的波折,还不如当个兔子,出入也方便。脚步渐近,这么想着,怦怦跳的胸口突然爆出难以忍受的灼烫,宋辰摸上前襟发现热量是从存放舍利的方盒中传来。“糟了!”他想,就要把舍利取出,那东西却像有了生命似的吸在胸口。热度近乎要把皮肉烧穿,到了一个极点后,舍利的正中心散出一小簇金光,眼前的书柜节节攀高,最后变成个庞然巨物,宋辰被一团衣物兜头罩住,晕头转向好容易爬出来发现自己真的又变成了兔子!他低下头去寻黏在胸口的舍利骨,只看到一大团蓬松鼓胀的毛发,扒拉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反而激发了兔子的天性不由自主舔舐梳理起自己的爪毛来。

不对,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宋辰收回舌头,眯起眼警觉地缩在墙角。

“人呢?”

“你看有团衣物!”

头顶有手伸来,宋辰往旁边蹿去。

“什么东西!”

“咦?刚才我似是看到只肥兔子。”

宋辰一骨碌钻进床底,和俯下身查看的侍从大眼瞪小眼。一看到宋辰“真容”,两个大胡子男人立刻软下眼神,像逗猫狗一样发出些奇怪的声音试图哄他出来。宋辰不屑一笑,转身用屁股对着他们同时向更里侧挪动两步。

不多时侍从被人叫出,拎着宋辰除下的衣服到别处寻贼人去了。一片綉了祥云纹的衣料慢悠悠出现在床脚,衣料后转出一张秀眉凤目的脸,温柔朝白兔招手,见兔子果然乖乖从床下跑出,脸上笑意更深。

翰林一看清兔子从阴影里跳出的矫健英姿,忍不住惊呼:“啊呀,好个肥肥白白的兔子,也不知道是从哪家偷跑出来的。”又见那兔趴在自己鞋面上,小爪子压住衣摆,鼻尖颤动,仰起脑袋,一对漆黑的大圆眼充满情感地盯着他瞧,似乎很依赖他,顿时生了爱怜之情忍不住弯下腰想亲自去抱它,但目光一垂,又瞄到它两只雪白兔爪的绒毛尖上裹了圈新蹭的污垢,直把纯白染成灰色,十分碍眼,爱干净的脾性上来手臂收回去再不肯去抱,扭头叫来丫鬟,让她用湿帕子去给白兔清洗屁股和爪子。虽然嫌弃白兔钻床底沾了脏污,但他原本想叫小厮去邻居家询问的念头也被打消,决定把兔子留下亲自饲养。

过了一会儿,丫鬟清理完双手捧着白兔回来,在主人的指示下把兔子摆到书桌上。一盘子洗好的菜叶就放在旁边,那兔子也不吃,要等到丫鬟捏起一片喂到嘴旁才肯张口,生得乖巧懂事很懂礼数。翰林装模作样抓着书坐在案后,眼睛却没在看经传典籍,越过书本入神地看白兔因勤奋进食而抖动的圆润双颊,还有那对偶尔高兴地飞翘起的大耳朵,一甩一甩十分软弹的样子……

“咳。”翰林矜持挥手,丫鬟褪下。

等到屋里没人,他立刻丢开书抚摸白兔,入手绵软,手感果然不俗,触摸过兔毛的手心染上刚熏好的花香,翰林更加高兴,干脆把兔子从桌上搬下让它安安稳稳趴躺在胸口。

“还挺沉呢……”翰林抚拍兔子颤抖的背部,以为它是害怕了,连忙轻声细语地安慰起来,发觉兔子体热,又贴心地给它掀起耳朵吹风,哪知越散越热。

翰林笑道:“乖乖,你可别是害羞了。”说罢在它脸上亲了好几口,看它老神在在,任自己蹂躏的无奈样子越加喜爱,将兔子掀倒在腿上,一边揉它肚子上的毛一边拿取片新鲜完整的菜叶喂它。兔子勉强抱住叶子吃起来,时不时朝天蹬动双腿,努力的样子把翰林逗得咯咯直笑,看到尾巴那儿因排尿而微微发黄的一圈毛发也不觉嫌弃,甚至觉得它那两颗粉色的……都长得别具风格,藏在软毛里很是可爱,看兔子忙着吃饭,偷偷伸手指摸了摸,但觉兔身震动,抬眸一看,白兔抱着食物像被定住似的,眼神呆滞,半片碎叶还挂在腮边。

“好兔儿。”翰林不知想到什么,推开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信件,翻出一本佛经来,兴致高昂道,“我讲经给你听好不好?你可不要小看了这些经书,多受教化说不定你下辈子就能托生为人了。就像杨贵妃养的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和你一样——”

讲到这个故事翰林忽然顿住若有所思。宋辰期待地看着他,指望他能够想念起儿时短暂拥有过的一只兔子,那只被他寄养在寺庙里的白兔——但他们的相遇实在太过短暂了,而此间的时光漫长,一只白兔又实在太过平凡……翰林拍手道:“哦我差点忘了,龙舒居士的《龙舒净土文》里还记载了一只鹦鹉,它也是学舌主人,诵经念佛,这只鹦鹉并没有转世投胎,而是直接从舌根化出了舍利子啊!虽然你不能像鹦鹉一样说话,可我相信只要你潜心修行下一世定能够生出慧根,能说人话,而后更快地增长智慧,最后化出舍利子来。”

“你听懂我说的话了吗?”翰林捏住兔爪子摇晃,看它乖乖地一动不动只当它是默认了,把它放到书桌上,又怕肚凉压了几本书在它身下,接着自顾自念起枯燥的经文。

宋辰听得直犯困,双爪前伸匍匐在地,同时高高撅起屁股瞪大眼睛,想要以讨好的媚态故技重施,勾引翰林陪它玩闹,哪知道这位大人不爱程朱理学,只爱佛家故事,读着读着自己入迷了,没工夫再管宠物。宋辰没办法,读了会儿爪下拿来做床的章句注解,这些东西他早就读得滚瓜烂熟了毫无新意可言,再加上兔子精力有限,头顶还有只手在抚弄,坚持不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宋辰醒来觉得身下微凉,疑惑地挪开身体,发现纸张已经被尿液浸透,页与页之间黏连在一起。

那边翰林看到兔儿睁眼,笑着收起书就要抱它,一眨眼也看到了被染成淡黄色的典籍,笑容僵住,说不出话,也不敢伸手查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大叫着从椅子里跑出,喊来丫鬟指着桌上的尿迹还有坐在一旁的宋辰语无伦次,夺门而出前只知道说“弄干净”。

“完了完了。”翰林嘀咕着。丫鬟把宋辰抱走,十分羞耻地给他擦完屁股擦完爪子,等擦过了每一个死角再熏了一遍香;拿书却是没什么办法了只能小心用干布清理,再试图用香薰掩盖。等到宋辰第二次被送回到书房,翰林还在嘀咕说“完了完了”。

“主人……”丫鬟犹豫道,“那……这兔子还要送走吗?”

翰林走上前问:“清理好了吗?”

“是。可书……”

“算了,书不要了。”翰林只看眼就吩咐下人把弄脏的书丢掉,自己撩起袖子接过白兔抱在怀里,低头谨慎地粗略闻闻它的耳朵,发现香喷喷的又露出笑模样来,哄说,“好了好了,吃喝拉撒是本能,不怪你。吃得多拉得多,这才健康嘛。”

“主人,要叫阿四去买本新书回来吗?”

“不用啦!”翰林抱着兔子往里间走,“那个……那个书我也不急着用,过段时间再买不迟。阿四还得帮我淘古玩呢,别去烦他。”

不买也就不需要读了。

宋辰一眼就看出他存了什么小心思……没见过这么不上进不爱书的读书人!偏他还顶着张霍双的脸,才学却是不及她的万分之一。宋辰真是恨铁不成钢,想不出这样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能出入内廷,执掌要务,难道真是因为口甜舌滑,外加长了张讨人喜欢的皮囊?宋辰真想劝告他他所在的南宋王朝还剩不到百年的气数了,怎么一点危机感也没有!可惜历史已成定局,老天让他变为兔子或许也是怕他泄露天机。

兔子自从在府里住下,就担起了陪主人读书的任务。宋辰有意规劝翰林,可他不是人做不了许多事,只能在翰林试图偷懒看话本看佛经的时候,爬到他最心爱的几本书上亮出牙齿作势要啃,或者象征性地拉几粒芝麻大、好清理的粪便……就这也让有洁癖的翰林受不了,只能苦着脸乖乖听它指挥。到后来,每日要读什么还得出声询问,兔子扒出哪本就读哪本书。

每到这个时候,翰林都要抱着宋辰苦笑:“小兔啊小兔,你真是越来越通人性了,果然读经书给你听是有效果的!了寂大师不愧为得道高僧,他没有骗我!”

废什么话,赶紧读书!宋辰板起脸用头顶开凑过来索吻的嘴。

“好好好,我马上读书!你不要生气!”翰林笑呵呵地翻到上次读过的书本。他生来天资聪颖,无论什么一学就会,就是因为学什么都太容易,出身显贵不愁吃穿,从来没有发奋过,所以什么都只是过得去,胜在博闻强记、为人风趣,糊弄个囫囵没有问题,但要是问得深了,就会发现他其实对自己讲的东西也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一旦遇到完全没听说过的离奇事物,就容易被人唬住。他喜爱神神鬼鬼的东西,时不常要去寺院参禅,结交的好友也多浸淫此道,其中不乏有真材实料的得道人,但更多还是傍他权势的道貌岸然之徒。也不怕被人笑话,翰林总将白兔带在身旁到处炫耀,还说自己的兔子是灵兔,知道要规劝主人读书。说得宋辰不好意思,可看到别人暗含嘲笑的应和,又心里难过得不行,只希望翰林哪天能够开窍,远离这些只知道溜须拍马的狐朋狗友。

熟悉宠物脾性后,翰林清楚宋辰是个爱干净、不随处乱拉乱尿(除非忍不住)的好兔子,不光敢把它放到肩膀上游戏,还敢让它蹲在自己的头顶进食,这是何等宠爱,除了不肯让兔子上他的床以外,一人一兔可算是亲密无间。

其实一开始宋辰是和翰林一块儿睡的,除了某天晚上宋辰小憩梦见自己和女伴在无名山间游玩,醒来怅然若失,忽然想到翰林府中也是没有女眷的,便再次怀疑起主人的性别来,心想这回干脆弄个明白好了,于是钻进被子里……

翰林在睡梦里只觉自己胸口压了块热烘烘的石头,不一会儿石头往下滚滚到胯间说要让他断子绝孙,给他吓得之间从床上惊醒,掀开被子发现自己的腿间真的坐了只大肥兔子,静静地对着黑暗沉思,从后边看过去好像一座灰白色的小山,下体压得发痛,连忙把兔子搬开,看它神情萎靡不振,推它骂道:“你怎么恩将仇报呢?给你喂得这般重,是叫你来折磨我的吗?明日我就给你找只母兔子。”

母兔子没有找来,翰林受不了一堆兔子在他房里胡乱撒尿拉屎。到了清明,翰林带着兔子去给亡妻上坟,上香时提起自己此生不准备续弦,要从族里过继儿子的事儿,这才让宋辰明白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可能会成为“霍双”的影子,而是一个有自己的记忆、有自己的感情的男人。他所期望的——某日醒来霍翰林回想起宋辰是谁,回想起自己是个远离俗世的道士,从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这种预想永远不会到来。

宋辰早该醒悟的。可是他要找的人究竟在哪儿呢?还要等多少年才会出现,他不想再做兔子了,虽然翰林对他极好,可宋辰只想回山里去过原来的生活……之前是因为他在心里抱怨了一句,被舍利听见,显灵后将他变为兔子,现在他想恢复人形,想作为一个正常人和霍翰林交朋友,搭伴熬过等待的时日,它为何又听不到了呢?

不知不觉过了一年的时光,又是一年春天,这年的花朝节宋辰是爬在翰林的肩上赏春的,春光明媚,桃柳争妍,景色真是美丽。花朝之后就是春闱,万千学子涌入临安参加省试,翰林被钦点选做同知贡举,协同主考官参与出题、阅卷,公事繁忙早出晚归陪伴宋辰的时间也就不多,就算在家也是难得主动翻阅四书五经,挑灯冥思。

因早年经历,宋辰对科举心有余悸,另一方面,他又极为聪敏,从书房看到翰林在书本上划出的字句,作出的批注,还有随手写就的只言片语,脑子里已能够拼凑出当年考题的大致范围,再凭经验和对翰林性格的熟稔,又能够进一步猜出考题的切入角度、刁钻程度……这一想明白,不由自主又从考官的角度转变到举子视角,在脑子里边勾勒文章做起题来;这一做题,恐惧就从心口蔓延,全身打摆子,两脚哒哒哒地止不住敲地,好不容易熬到翰林和另外几位老大人拟题完毕,只等阅卷,上辈子蒙冤受刑的记忆又开始浮现,这下不光白天紧张,夜晚也被噩梦袭扰。一场省试把一只兔子弄得萎靡不振,身体瘦了一大圈,翰林又是心疼又是困惑,破天荒把兔子接到床上来陪睡。

“你要是尿在我的床上,明日我就……”翰林揪起宋辰的两只大耳朵,重话到嘴边说不出口,对着兔子胡须吹了口气,和衣躺下。话是这么说,每每半夜听到身旁有磨牙声、闷哼声,他都会醒来拍哄一番,有一次宋辰真漏了两滴尿在床上,他也轻轻放下没有过多责备。

宋辰一直到这场科举阅完卷、排完录取名单才渐渐缓过来,只是心头的阴影还未完全散去。这一日他正趴在后院晒太阳打盹,平日照顾他的大丫鬟专注地替他清理耳朵,身边另外围了一圈十三四岁的小仆闲聊,有胆大还上手偷摸他两把,等宋辰懒洋洋抬头,几个人又转过脸假装不是自己。这份闲适被突然闯进的官兵打破,小仆们尖叫起来,四个持刀的官人冲进后院,两个把持院门,两个负责进来威吓。

“负责打扫书房的是谁?”官兵问。

抱着宋辰的丫鬟怯生生抬手。

“带路。”

丫鬟被吓懵了,抱着宋辰就走,等到进了书房官兵要丫鬟指出翰林放书信的地方,又问她是否还有别的仓库,丫鬟点头。两个官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带我过去。丫鬟又要领路,留下的那个却喝了声:

“把兔子扔了!”

丫鬟下意识松手。宋辰跳下地,没等官兵回神就钻进柜子的缝隙里消失不见,官兵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不愿浪费时间也就不再理会他,翻箱倒柜把整个书房里存放的书信纸笺收拢起来存放到一口巨大的木箱中去,还有被小心珍藏的古董字画也全部都被抄走。宋辰看着官兵拿出一封手写的书单,来到书架前,偷偷比对别人写给他的单子,借寻证据的机会偷走了不少珍品孤本,搜查过程中找到的首饰金银还有其他能直接进行交易的则都被当天上门的官兵瓜分一空。

抄走十几箱东西后,翰林才被放回家,破财免灾,回来时倒是毫发未损,只不过被软禁在家中。官兵在书房外落了一锁,翰林本人吃喝拉撒睡都在一屋内,每日三餐有人定时送饭,管家仆人一概不许见,等到案子查清确认清白才能让他出去。直到这时,宋辰才敢从柜子底下钻出来。

“哎呀小兔!我该不是在做梦吧!”

翰林眼角瞥见角落里闪过一抹白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再后来那抹白色越来越大,最后出现只硕大的兔屁股,倒退着从缝中挤出,他高兴得从床上蹦起,鞋子也来不及穿,奔过去用旧衣服包住一身灰的宋辰揽在怀里好一阵亲热。

翰林道:“太好了,有你陪着我我就不会无聊了。我现在不用上朝也不用办公,我可以花一整天时间念故事给你听了。”

翰林也不知是不是天生少根筋,还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就像他说的那样,整日窝在床上抱着爱兔读话本念佛经,御史台要讯问的时候才整理衣冠出去半日。与这幅安然表象矛盾的是,他私下十分怕死,总是疑神疑鬼怕有人在每日的饮食里边下毒,用饭前用银针试过才肯吃,还在窗边偷接露水雨水煮沸饮用,而外边送进来砌好的茶水全都拿来浇花,浇得屋内的文竹、菖蒲全都病蔫蔫的。这些也都还好,最让他受不了的也就是某几天恭桶清倒不及时,味道传进去恶心得好几日吃不下饭。再就是宋辰了……现在没了专门伺候的小丫鬟,翰林得自己给宠物擦屁股擦脚,初时不情愿不习惯,到后来也慢慢熟练。

某日宋辰在角落方便完,翰林上来清理,用叶茎拨动,掐起指头嘀嘀咕咕说道:“兔兄啊,我用你今日排出的粪便数量还有这个排布景象,算了一卦,和昨日的卦象相比似有好转之意。你说我们是不是快要出去了?”

讲话颠三倒四的,怕不是关傻了,宋辰心想,跳到翰林怀里抬爪朝他的脸颊一顿乱锤,听到他喊了好几声“饶命”以为是把他打醒了才收手。

宋辰可不觉得装疯卖傻就能逃过此难,是以利用身形挤出墙缝,溜到被官兵占据的前厅听到了守夜人酒后闲聊案子,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故事,发现翰林的劫难竟和他年轻时遭遇的一样,名目也是科场舞弊,说是他与某个考生私相授受泄露试题。所谓证据,也就是二人往来通信的书笺,那更是荒谬了,翰林在外风光霁月,实则是个连信封都懒得拆的人,那些堆积在桌案上的私人信件都被兔子拿来磨牙了……宋辰可从来没看到过这个考生的名字,

历史仿佛在眼前重演,听官兵们说,那举子已被押进大牢,宋辰只希望那人能够坚持自己的清白,不要像他当年那样挨不住连番审讯作出违背真相的选择。

五日后,举子认罪,牵扯进的考官褫夺所有职衔,责授为清远军节度副使,昌化军安置。

临行之前,翰林本要将白兔送走,偏宋辰死咬着他的头发不肯松,如何用食物、玩具诱拐都不能成只好作罢,告知了押解的解差要携兔同行,又惹得好一番嘲笑,嘲笑完才说不行。翰林解了腰上的玉佩又加枚戒指当作常例钱这才得了个模棱两可的回复。

一路上水土不服自不必说,宋辰也是头一回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去,半路他听得翰林在他耳边念叨“琼海万里,炎瘴郁蒸”深以为然,又看身后人满脸憔悴,咳嗽不止,担心他会病死半路,便在半路跑出队伍,傍晚衔了一口草药回来。翰林看到草药有被轧制过的痕迹知晓是从周边村庄偷来,也不推脱,直接用了,用完还喂了兔子两口,和宋辰说:“咱俩已读了万卷书,此刻正是行万里路的好时候,我们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死的。我会好好活下去,等到官家还我清白的那天……”

宋辰听到这话叹他天真却也无可奈何。越往南走瘴疠越是严重,山水凶恶可也奇峻,日夜兼程,跋山涉水,倒是见到不少难得的美景,正是:四山云物任卷舒,大江波涛恣吞吐,晓看红日上沧溟,夜见冰蟾转天宇。至此,宋辰也开始接受翰林那句“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劝慰,反而是一向乐观的男人在日升日落中莫名拭泪,不断念颂“琼海万里,炎瘴郁蒸”八个字。

前往儋州路途遥远,时常有日走一驿的情况出现,翰林害怕爱兔被嘴馋的军汉捉去烤了作美餐,夜晚要抱着兔子入睡,且睡眠极浅。宋辰听他梦话,一半时间在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一半时间在背“琼海万里,炎瘴郁蒸,非汝养痾之所,实乃思愆之地”。

“本当付之有司,明正典刑,姑念旧齿,特从宽贷……”

“琼海万里,炎瘴郁蒸,非汝养痾之所,实乃思愆之地……”

“尔其省躬咎己,扪心知畏。服兹谪命,毋怀怨嗟。”

这是贬谪的责词啊。宋辰一时不知做何反应,一路辛苦,冷暖自知,如何做到“毋怀怨嗟”呢?

行至昭州,一骑奔至驿站,告知押解众:科场舞弊不实,今量移吉州,授监吉州城酒税务。

两个解差一听连忙拱手向翰林道贺。

“同喜同喜。”翰林笑道,给了二人一些银钱,点了酒菜又命驿馆的人给兔子也多准备新鲜的菜叶,回屋休息。夜晚,翰林难得小酌一杯,一身轻松,早早入睡。

半夜宋辰起夜,看到灯烛摇晃,桌前人影伏案书写,一边轻声念咒。第二天醒来,想去偷看他写了什么,发现书信已被封装好,只当是保平安的,等到下午翰林回家,宋辰四处玩耍从包袱里扯出一卷不知何时买好的麻绳,这才明白过来。

入睡前翰林检查包袱,看见被兔牙啃断的麻绳,一脸无奈将兔子抱来,语重心长和它说:“兔儿,好兔儿,现在只有你还陪在我身边了,我就当你是我的知己啦,有些话也只能说给你听。我自幼随父母修佛,这几日日夜不停地诵念金刚经,内心其实是想学明浚、王陀,期盼入了冥间还能让神佛念我诚心,送我还阳。可我决心赴死,是为了洗脱耻辱以保存尊严,只有彻底死去,朝廷才肯正式恢复我的名誉,世人才会重新念起我的贞烈。死而复生却不行。嘿嘿嘿……我是既惧死又畏生啊,让人知道了怕是徒增笑料……其实这一路上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等官家明白过来我是冤枉的,我该选择何种‘病’死的方法。”说罢翰林掩面哭泣。

“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不想要我去死,可我赖活着才叫朝廷脸上无光。古往今来,只有做错事的大臣,没有判错案的皇帝。要想让官家重新念我的好,就得用肉身做他的台阶,我心意已决,原本是想撞柱而死的,可那场面又太腌臜……你把绳子咬断了也好,听说上吊而死的人会屎尿齐流,我还是再寻别法吧。今日和你说这个,是想要你明白我的心意,早早做好准备,我死时就不会太难过了。”

宋辰听了可不好受,可惜兔子无法像人一样落泪。想他自己便是为了赌一口气而苟活于世,那种生不如死……可就算他们蒙冤后“忧愤而死”,这个世上又有谁真的在意……

两日后,翰林回到驿站晚了些,一改前几日的朴素,他换上新衣,梳洗整洁,只不过脚步沉重,坐到椅中已是艰难。桌上放了一个洗脸的铜盆。宋辰似有所感,跳到他的膝上盘身趴伏。不多时,翰林对着铜盆呕出鲜血,呕完又用手帕擦嘴,如此反复呕满半盆,眼中再无神采才停,检查衣襟确认洁净,从衣袖掏出遗书放到面前。

“我现在好多了,也不觉疼。”翰林咧嘴笑道,拍了拍白兔。

宋辰知他是回光返照,果然,不一会儿推下压住的肉身开始松弛,嗅闻双手也是冰冷一片,抬头一看,翰林双眼紧闭,已是毒发身亡了。

没等宋辰出门叫人收尸,两个青脸鬼差就推门而入,看也不看兔子一眼,其中一个用蒲扇对着尸身扇两下,把余下的阳气散尽了,另一个上勾一弄这就勾出了男人的魂魄,念了遍批票上的姓名籍贯、生辰八字还有阳寿终期,翰林都乖乖应了,验明正身后鬼差给他套上锁链往门外走去。

宋辰大骇,调转方向,小心跟在鬼差身后,外头明明艳阳高照,前头三鬼却是一路无言,阴风惨惨,四周还是阳间的模样只是家家闭户,鸡犬不闻,想必是一个脱胎自阳世又不同于阳世的地界。宋辰想:这就是黄泉路吗?也不知走到哪儿了,何处是望乡台?何处又是恶狗岭呢?鬼差似乎没有察觉到他,宋辰也就一路跟随,走到城隍庙口,前边三鬼停下脚步,右边鬼差转身对着宋辰冷声道:“你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左边的鬼差举起蒲扇对着宋辰扇了一下,立时将他变为人形,喝道:“你的阳寿未尽,速速离去!”

宋辰连连作揖说要和好友道别。鬼差并不说话。

一旁的翰林看到兔子化人的全过程,赞叹着走上前来:“太好了。太好了!小兔你终于脱离苦海了。我就说念经是有用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变成人会这么……老沉持重。”

宋辰摇头叹息:“霍兄啊,我并不是兔子。”

“你不是兔子吗?那你……你是何人?”

“我是宋辰。”

“宋辰,真好听。”翰林安慰点头,“好,宋兄,我这便要走了,你好自珍重。”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宋辰拦住他,迟疑道,“你……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翰林摇头。

“那你,你下辈子,可不可以投胎……做女人?”宋辰转开眼,清了清喉咙。

“嗯……”翰林摸着下巴沉思,“这种事儿如果能让我选择的话……容我想想……本来我倒是没这么想过,既然是宋兄你的请求那我——”

身后鬼差怒喝:“想什么!这种事还能挑挑拣拣的!快走!”说罢一抽锁链,翰林哀叫着离去,最后回头看一眼宋辰,朝他眨眼,欢欢喜喜跟着押解他的鬼差入了洞开的城隍庙。庙门合上,一声鸡叫,上香嘈杂的声音重新从四方围拢上来。

宋辰坐在城隍庙的台阶上,默默坐到天黑才拭干净泪水起身。往回走躲到驿站附近,用翰林留下的钱蹭上一辆北上的马车,行至翰林本该被贬黜到的吉州,正巧传来皇帝听闻翰林死讯而伤心落泪的传言,适时霍翰林已被追复原官,士人无不感念缅怀,天下太平。马车转道婺州,宋辰记得那位被冤枉的考生就是婺州人,于是在这儿下车,打探到那人家住何处,听说他现在卖字画为生,挑了个大晴天来到画摊前。

一个不修边幅,两鬓斑白的中年书生正坐在摊后研磨,察觉宋辰久观不走,这才转过来谨慎问道:“阁下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只是看你的字……很好。”

“多谢。”书生颔首,无悲无喜,又回去研墨润笔,俨然是具行尸走肉了。

宋辰也不知此行有何意思,默默走开,想念翰林投胎的事,不觉走到一处山脚,发觉眼前这山好似无名山,当然,也可能所有无名无姓的山头都长成一个模样,他徒步向上,胸口郁堵,只有凉爽也风能吹散一二,不觉越走越快,最后竟脱去人间的衣衫又化为了一只白兔,奔入山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