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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是后加的,删改自我以前写的一篇繁城同人,因为很喜欢雪中破庙这个景

张贵透过门上碗大的窟窿眼儿朝外望去,雪花打着旋儿往窟窿里头钻,隆冬时节黑夜来得早些,漆黑之中大片雪地泛着冷冷的幽光,枯枝折来折去被风的快要连根拔起,渺渺茫茫所见之处没有一个活物。江南的雪都是夹着雨一块儿砸在地上,湿冷挤进袄子的缝隙,钻进皮肤里、骨头间。今年的冬天又是格外的冷,听说就连太湖都一夜之间结上了层厚厚的冰。

这场雪来的又凶又急,所幸他们在天黑之前寻到了这破败的庙宇,没有迷失在风雪中。这个天是会冻死人的。

殿中央的佛坛上,坐北朝南正立一尊五髻文殊菩萨像,左右两旁各立一尊胁侍菩萨。两拨人共处一室很是不便,但也无别地可去。中间立着塑像也算有个遮挡。塑像前的神案已无桌围,老旧的木案上青烟袅袅,梵香阵阵,炉内插着六根新香尚未燃尽。

在这庙中一块儿歇脚的还有一寡言少语的书生,瞧他拄着拐应是腿脚不便,随行跟着一老二少三个差役。四人歇在西南角落,与张贵一行正好斜对着。除了四个大活人外,那边还躺了一具被雪冻僵的尸体。本来是不该让个死人与他们一起过夜的,可张贵走过去提这事,年老差役却只说这人没死,只是冻晕过去,暖和了身子慢慢就会醒来,还想把那尸体搬到正中的火盆旁边。张贵哪能允许,可也不好撕破脸皮,于是默认了四人一尸的存在。

张贵端着药壶朝坐在墙角的差人打了声招呼,移开抵在门上充做门栓的一小根断梁走出殿外。雪花顷刻间钻入衣领,缩了缩脑袋在不远处寻了个尚有屋檐的里殿,小跑进去。

亮了火折暖了炉,从怀中掏出一包药包来尽数撒进去,不一会儿药味便弥散开来。味道不甚好闻,只是张贵怕夜风吹灭了火,误了吃药的时辰,也只能凑在炉前看护一二。张贵看着一个精壮的年轻差役跺着脚从一破泥墙后钻出,那泥屋是拴马的地方想必刚刚是喂马去了。那人抬头见张贵蹲坐在对面佛殿里觑他,身前火光映亮了半张脸。

“怎的在这地方煎药,你也不瘆得慌?”那年轻人走上前,挨着张贵坐在门槛儿上,一会儿烤起火来。

张贵望了望身后,菩萨头戴花冠,袒胸穿着法衣,佛台下或立或倒有十几尊小泥塑,尚能辨认出雕的是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别的大些的塑像置放在深处看不真切。匾额已经摘下斜靠在角落,残存字印上书“地藏殿”三字。他回头朝年轻人笑道:“就是些死物……我若有官司在身上,怕的也该是你们这些公差老爷,怕这泥人作甚。”

年轻人闻言一想确是这理,拱手道:“在下姓陈排行老六,他们都叫我六儿,在臬司衙门当差。”

“见过六爷,小人张贵,在薛家谋了个护院的差事。”张贵拱手回道。

“可别叫什么六爷,只叫我六儿就行了。我见你们吃穿皆不是寻常百姓能比的,怎的这年关将至还带着女眷在外奔波?”

张贵打量了下陈六儿,见他确实一副好奇摸样,便叹了口气道:“正是年关将至,我等才急着将我家小姐送回吴县老家呀。老爷病故,小姐身子不好无人照料。本想着料理完丧事,赶趟儿将小姐送回去与家人团聚,谁想碰到这鬼天。”

寻常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冬天那样严酷,陈六儿点了点头,“你这药是煎给你家小姐的?”说罢上前揭盖看了看,甫一闻味道就皱起眉头,“这是什么药呀,这般难闻……不是寻常伤寒吧。”

张贵急忙抢过盖子,重新仔细合上,“我家小姐得的不是伤寒……”

“是癔症。”

陈六儿听张贵凑在耳边悄声儿说出的话,口中“啊”了一声,又赶忙闭上嘴望了望被照得亮堂的偏殿。“薛小姐怎会得这怪病!”

“别提啦,我家小姐天还热些的时候失足掉了井,腿脚落了毛病不说,受了惊吓人也糊涂起来。要不是救得快,命都没了。”

陈六儿没想到这薛小姐这般可怜,原先见她一个人独自坐在墙角抱着本论语念念有词,只道她是姑娘家害羞。薛家小姐看身形不过双十的年纪,有这顽疾以后婚嫁之事都难了。

“这药味道奇怪,但是喝下去神智就能清醒一阵,药方是蠹县有名的医生程大夫所配。”张贵瞥了眼陈六儿,“程大夫在江浙一带都有些名气,你可听说过他?”

“倒是听说过他的名号。诶!”陈六儿突然起身掀起扑腾起来的药盖,“你这药是不是煎好啦!”

“劳驾……”张贵起身把药倒进碗中,“等会儿我家小姐喝药会有些动静声响,得请六爷您与其他差爷解释一番。多有叨扰还请担待。”

“好说好说……”陈六儿捏着鼻子看着乌漆嘛黑的滚烫药汁倾倒出来,心想着程大夫必定是下了猛药,不然这药怎的看着比毒药还可怕。

后殿门吱呀一下打开了,陈六儿钻了进来,身后带进一片风雪。老何见陈六儿慢慢悠悠走进来,骂道:“喂个马费这么多的时间,你和马一块儿吃饭呢?”

陈六儿走到自家休息的那片儿,找个铺了稻草破布的地方一屁股坐下,笑道:“左右也没什么事,老何你快给些酒来,我暖暖身子。”

老何看了一眼抱着酒囊闭目养神的宋辰,见他没一点动静只能解了腰间的小葫芦丢给陈六儿,“且给你暖暖身子,不准多喝!”

天寒地冻,老何凭着经验带了些酒来不过是让一行人路上舒坦些,可这宋大人拿到酒就往嘴里灌,直喝到神情恍惚才作罢。反正他一路也是如此,心事重重给人勾去了魂魄一般,问话便吱嗯两声当作回答,闲聊寒暄那更不必想了。老何总以为车里坐的不是活人,是具尸体。哎……什么江南顶有名的才子?怕就是个酒蒙子!说到尸体,老何又把身子挪到稻草边,草上躺了具披盖好棉衣的女人尸身,他想要去摸这具“女尸”的手瞧瞧有没有暖和起来,可男女授受不亲,只好找了根木棍对着她的肩膀戳了两次,果然已经软了许多,又去探她鼻息,也比先前明显了。老何放下心来,回头见陈六儿只举着酒葫芦在嘴旁,也不喝,眼睛直勾勾盯着对角那拨人,心下烦躁就要上前去抢自己的葫芦,佯怒道:“你到底喝是不喝!”

“诶!诶!”陈六儿回神拽住老何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听着很是急切:“你快瞧……”

瞧什么?

老何顺着陈六儿的视线往薛家一行人休息的地方看去。那叫张贵的护院已然端着碗药进来,把碗递给一个瘦削男人,那人胡子鬓角皆杂着好些银白,估计四十多岁,面上无甚表情瞧着怪吓人的。老何听那俩年轻护院叫他忠爷,应该就是薛家的管事了。张贵看向立在另一旁姓柳的护院,那柳护院扯了扯嘴冷声说道:“莫看我,你也知我手劲大,没什么分寸。”听到这话,张贵低头叹了口气,走到缩在角落的薛小姐身后,矮下身去掀开薛小姐的雪帽。

老何推着陈六儿向右边挪了挪,中间的佛坛正好挡住这边儿的视线。虽说偷看姑娘家的脸不合礼数,不过他现在好奇难忍……偷偷看两眼应该不打紧,反正他们这儿也有个姑娘,看一个和看两个也没啥差别了。

那雪帽齐眉遮着,面容一直藏在帽中看不真切,现下终于看清。那薛小姐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绾在身后,细眉秀眼,文弱不胜,瞧着很是俏丽风流。身上裹着件莲青色羽缎斗篷,里头絮着层厚厚的银鼠皮草,衬得面皮更加苍白。摘了帽子她也不作何反应,仿佛张贵不存在一般,仍旧是靠着墙坐,两眼呆滞,双唇嚅嗫些子曰子曰的。

“小姐……得罪啦!”张贵朝薛小姐小声说道,照旧得不到什么回应,只能再叹了口气,伸手快速抢走了那本皱巴巴的《论语》。

薛小姐这才如梦方醒地“啊”了一声,就要扑身去抢,张贵眼疾手快地抓住她两只手臂扭到身后紧紧箍住。原本迟钝的扭动瞬间激烈起来,张贵差点抓握不住让人逃开,只能再加了三分力气钳制住女孩。管事撩起袖子走上前去,一手捏住女孩的下巴,刚抬起面来,就迅速后退半步撤回手来,原来那薛小姐见拿手离得极近,偏头就要去咬。

“倒是牙尖嘴利……”那管事冷笑了声,看向一旁的柳护院。

柳护院只得上前抓住女孩的脸,想必手劲颇大,那女孩的脑袋动弹不得,只一双漆黑的圆杏眼半疯狂半恐惧的地看着身前高大的男人。

“喂!我说你们这是……”老何再也看不下去,这是吃药还是上刑?边说着,起身就要过去理论。身旁的陈六儿赶忙拦住他说:“没事儿没事儿,人家自有苦衷,你别耽误人家正事。”

老何不知其中原委,陈六儿却是看得明白,那个薛小姐古古怪怪,确实如张贵所说摔坏了头。老管事面无表情回头看了一眼,也不管陈六儿他们,走上前去一手扶住薛小姐的后脑,一手端着药碗,生生把药汁往女孩嘴里灌下。薛家小姐无处可躲,只能被逼着咽下灌进嘴的汤药,黑色的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斗篷前襟洇湿了好大一片。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老何皱着眉,看着两个护院终于松开了手上钳制,退开到一旁去。喝了药后那薛小姐低头咳了几下,手撑在地上浑身发抖。管事拍了拍女孩的背,抽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女孩的下巴,仿佛刚刚下手灌药的不是他。

陈六儿与老何对视一眼,转身回过去烤火,却见原本靠在墙边昏睡的宋辰,此刻正盯着对面,半分醉意也无。旁边坐着一个发鬓微散的年轻女子正歪着脑袋在整理头发,可不就是那具他们从路边捡来的尸体吗?呀,她真活过来了!

再说宋辰一路上喝了许多酒不自觉便酣睡过去,进了寺庙也浑不知事,更不清楚马车上何时多了一个人。他乱七八糟做了好长一个梦,想也想不起来,刚睁眼便看到一个面无血色的女孩儿与他脸对着脸躺在一处,身上铺了足足两层棉衣,胸口不见起伏,好像是死了。宋辰乍一见她就觉亲切,细端详,越看越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她的,他记忆非凡,可算是过目不忘,但是这少女他确实没想不出名字,心想或许是自己梦里见过她罢。

一想到自己苟活于世这般低迷,梦中仍在私会佳人,真乃无药可救,宋辰自弃地低声叹息。许是声音大了些,那少女似乎被他惊扰得眉头颤抖了一分。等宋辰屏住呼吸再去瞧她,又没了动静。于是他看得更加仔细,从眉眼一寸寸地看到下巴,想象她若是醒来该是什么样子的,笑时如何,哭时如何,看着看着不觉犯起了痴,仿佛有一个活生生的少年就在他眼跟前嬉笑嗔怒,真怪了,好像他亲眼见过一样。这一想就不知时间,渐渐地宋辰连自己身在何处也都糊涂了,就这么一动不动,连对面喝药弄出偌大动静也不曾起身,老何几个自然也就以为他还在睡。

薛家一行人灌完了药,这边冻僵的少女竟也给闹得有了反应,铁青的肤色突然开始冲出血气,嘴唇恢复红润的颜色,紧阖的眼皮底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着。宋辰为这变化惊异,瞪大了眼睛,这时对面的一双眼睛忽地睁开,睡眼惺忪与男人对视了一会儿,好似也在钻研他的长相,直把他盯得脸上发烧才露出笑意,懒洋洋地将手指覆盖在两瓣桃花一样的红唇上,安静地打了个哈欠,爬起身来。

另一边,原本痴呆疯癫的薛家小姐低头缓了好一阵,再抬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张贵和柳十七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薛奇躲开陆忠的帕子,低头看身前的一片狼藉,伸手解了斗篷递给一旁的张贵。张贵收拾了衣物,回转过来又拿着那本《论语》递给自家小姐。

薛奇看了看被捏的皱巴巴的书封,笑道:“《论语》早就不读啦,张护院,麻烦你替我去拿我那本《左传》来。”见张贵推门走进风雪,又转头朝着柳十七说道:“柳护院,照旧例点多些烛火吧。”

柳十七听罢,轻车熟路地从包袱里取出些短烛,走到神案前拿下空置的烛台,插上自备的短烛点上火,再朝着昏暗角落走去。不一会儿整个佛殿更加亮堂,四个角落都闪着温暖的烛光。

老何只觉得那薛家主仆四人说不出的奇怪。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身边不跟着几个丫鬟随行伺候,男女到底有别,一道上路生活起居如何料理?薛小姐清醒过后人倒是温和有礼,一副好相与的样子,与姓陆的老管事坐在一道说话。二人说话声音极小,在佛殿的另一角是听不见的,那小姐不知问了什么,陆管事摇了摇头,指指对面的老何。

薛奇顺着手瞧过来,正好与偷窥的老何对上视线。老何慌张移开眼睛,薛小姐也不恼,只提了些声量柔声问道:“诸位公差中可有熟悉州府地图的,我等非是本地人,大雪乱了方向,不知前往吴县该往何处走?”

阴影中走出一个单薄的身影,轻声说道:“现下连浙江都没出呢。接着向北走吧。”薛奇抬起头来,但见那答她的小道姑俊眉秀目,肤色白润,身材欣长,好似那观音菩萨捧在手心里的净瓶杨柳,受过天地间最精华的甘露滋养。她已脱去保暖用的棉衣单着一件黑白色团纹道袍,脑后挽了妙常髻,半点不拘谨走到火盆前盘腿坐下,定定地与她隔火相望。

薛奇点点头,重新看起手头的《左传》来,看了一会儿又分心,偷偷用眼去瞄对面的道姑,谁知那人也在窥她,两人眼神一撞吓了好大一跳。道姑也不扭捏,嘿嘿笑起来,她自有与薛奇不同的风流姿态,这一笑真是灿若初阳,对薛奇说道:“小姐好生面善。”

薛奇柔柔回说:“我也觉得你很面善。可我们没见过吧。”这倒不是客套。她自摔断双腿,从未见过外人,少时也没在蠹县见过这等形貌的人物。

“想必是梦中见过。”道姑说。对着慢慢走到身旁坐下烤火的宋辰也道:“这位老爷也是似曾相识呢。”

薛奇瞅了男人一眼,果然也生出些熟悉来,想道:我与这道姑似曾相识或因她是修道之人有些说法,梦里发了征兆,怎么这书生我也觉得眼熟。她并不说话,由着二人打量,观书生也是面露犹疑之色,心下暗暗称奇。

“不知仙姑如何称呼?”宋辰拱手说,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道姑。

道姑也不觉他表现奇异,施了一礼温言说:“贫道姓霍。”

“噢。原来是霍仙姑。”宋辰颔首还礼,又对薛奇说:“小姐是吴县人?怎么听着口音不像?”

薛奇道:“原来这位上官也是吴县人,说来惭愧,民女幼时离家,已是分辨不出乡音啦。”

听到这话,宋辰低头笑了两声:“薛小姐不必伤怀,重归故土是喜事,宋某虽家在吴县,但有家似无家……犹如孤魂野鬼一般,此生怕都不能落叶归根。”

道姑却安慰道:“破庙借宿都能遇到同乡,难道不也是一件喜事么,宋大人你不必难过。”

宋辰扭头看她,颇为希冀地试探道:“仙姑的口音倒有几分吴语的意思。”

说起这个道姑神色淡淡,只回了句:“是吗?”再无多话,也不肯再瞧他一眼。宋辰以为是触了她的霉头,懊恼之余也不再多谈,坐了一会儿又默默回到角落里眯眼睡过。

薛奇看在眼里,望一眼霍仙姑身上单薄的衣衫扭身对角落整理物什的老管事喊了声“忠叔”,又对着他比划哑语手势,陆忠纵有疑惑也没说不可,不多时便取了件素色蝙蝠纹绸面的猞猁毛披风来。薛奇让陆忠把披风交给道姑,说道:“我与仙姑一见如故,外出匆忙没有旁的相赠,外面天寒地冻只能拿出件暖身的衣裳,小小心意,莫要嫌弃。”

道姑立马起身推让,拗不过只好收了。赠完礼两人都觉亲热几分,歇了一会儿薛奇又问她俗家的名字,两个都是女儿家没有顾忌,道姑就说她俗名单一个“双”字。

“霍双……”薛奇点头说,“我也是一个单字,单一个‘奇’。”

“薛奇。”霍双偏头咂摸了一遍,露出微笑赞道,“这个字很好。奇,异也。五行属木,木向上生,遇火则旺遇水更盛!不像我的名字,平平无奇的,我心里讨厌,但是父母所赠怎么也不敢改。”

薛奇不解:“这又是怎么回事?实不相瞒,我这名字就是自己改的,咱们人活一世,有些事不由自己做主,有些还是能做得的。”

霍双缓言道:“薛姐姐有所不知,我娘生我那胎是生一对,我有个同胞的兄弟,这名字也就因此而来。我生来顽劣不服管教,长到五岁家里办丧事请来一个姓黄的道长做醮,我趁他不注意偷了法器,那老道士捉住我,并不生气反觉我有趣,办完事就和我父亲说要带我到镇子外的道观里去修修心,长到十岁再送回来。我父亲心想:那道观我家一年大小节日都得去个三五趟,黄道士在当地德高望重,把我托付过去也没什么,想孩子了就去看看再不济接回来也方便,想了两天答应了。我从此就做了黄师傅的俗家弟子,长到八岁家里糟了大难,我人在道观修行逃过一劫,长到十岁,终于到了约定回家的日子,可惜我早已家破人亡,没有地方去干脆出家做了真道士,十二岁的时候,师傅病死了,我在观里没心思,就想着出门修行,离了故乡一直漂泊不定。十五岁我行到湖北遇见一位先辈高人,他教予我闭气之术、辟谷法门,初时没什么出奇,后来越练越觉轻松,渐渐不再进食,也不知寒暑。常年只饮露水只着单衣,来到浙江却不知为何被一阵怪风刮倒,天上下起雪,周身寒冷如坠冰窟,雪还未下满已经晕死过去,做了场大梦醒过来才知自己几乎冻死,是那几位好心的老爷从路边把我救到庙里歇息。我虽已出家,但每每想到家中祸事心里就痛苦不堪,就算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这是与家人唯一有牵连的东西了,万万不敢更改。”

薛奇面色一凝安慰两句,又问她那怪风怪梦,是否还记得梦里的人事。

霍双问她:“薛姐姐怎的问这个,可是也被噩梦打扰?我游方之时也给人解字算卦,赚些盘缠。你说与我听,我替你瞧瞧可好?”

薛奇刚开始不大情愿见霍双言辞恳切也就说了:“我薛家虽然祖籍吴县,但祖父曾在应天府做官,约莫七八岁的时候家里也糟了变故,我便被送到嘉兴的……老亲家里寄养。今年秋天天气干燥,府里失了火,火势极大我一时不察跌到了井里,所幸井是枯的,没有淹死却也摔断了两条腿,等火扑灭了才被救出。掉到井底,我只以为自己要死了不敢合眼,实在撑不住睡去,梦见井的墙壁上生出了许多老鼠,爬过来啃我的腿和脸,其中一只最肥大的恶鼠口吐人言说,吃完了我让我投胎转世也做只老鼠。”

“啊!真是奇哉!”霍双低声惊叫。

“可不是嘛。”薛奇垂下眼帘,语气幽怨,“呵……恶鼠可没能如愿。仙姑见多识广,说出来我也不怕你吓到。在井底下,为了求生,就是那活老鼠我也吃过。”

霍双点头称是:“绝处求生,我说呢,没什么好羞愧的。”

“自那以后我的一双腿就坏了,精神也不如从前。听忠叔说,我不喝药的时候只知道捧着一本《论语》念念有词,吃了药才见好一阵。我也不知道自己疯的时候是什么摸样,反正我自己是不觉得自己疯了,只是时常犯困,打了个盹做些断断续续的梦,有时候是在井底有时候不是,梦里我好像嫁了人生了孩子,腿也没断……有时候梦到开心的事、有时候又梦到难过的事。忠叔说我是又哭又笑,好生吓人。”

“想来是梦到些自己日思夜想的东西吧。我也会梦到自己的同胞兄弟,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想象他长得和我一样吧,一个男人长了女人脸,怪唬人的。”霍双笑了起来,薛奇听她笑声爽朗也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又聊了几句闲话和正在读的书,天色更暗,身后有说话声,是老何与其中一个护院,老何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说是涂在腿上的。每到阴雨、寒冷之际,损坏的关节便会疼痛难忍,那痛听人说是痛入骨髓,再吃痛的汉子也只想立马魂飞魄散,脱离苦海。宋辰用过几次药,见效很快。老何可怜孤女,现在看宋辰又昏睡过去,索性想将药借给薛小姐用一用,也能减轻苦楚。走到一半便被那冷眉冷眼的柳护卫拦住,老何把药递给陆管事,对方却是不接。薛奇好奇地看向老何。

“薛小姐,我这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做的,但也算半个不传的密药,对陈年的腰伤腿伤什么的很是有用。”老何以为他们是嫌弃药做的不够精细,连忙解释着。

“劳烦差爷费心,我家小姐已有药了。”

薛奇觑了眼仍不接药的陆管事,出言宽慰道:“多谢大叔,民女确实已配了药。”打发走老何,陆忠来到两个女孩旁边说是时辰到了,小姐要休息。霍双听懂了意思,抱着披风起身与薛小姐点头示意,走回对面的角落,还是原来的位置,闭上眼打坐。

才一坐定,旁边的宋辰就睁开眼。

就算是闭着眼,霍双也能感知到身旁人的眼神,轻声问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宋辰道:“你不盯着我,如何知道我在盯着你?”

霍双笑了起来:“哎,你这是生气了?你这人有意思呢,爱生气。我给薛小姐算个命你生气什么?”

“我与你生什么气?你怎么还会算命?”

“会算命有什么稀奇的,否则我哪里来的盘缠。”霍双眯开一只眼瞄他,“我可是铁口直断,看在你们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给你免费算一卦。”

“我不要。”宋辰板起脸,转过身躺着,“我的命很不好。用不着算了。”

“怎么会呢?”霍双见他不理,摸起柴火棍戳弄他的后背。“宋兄,我看你的命很好啊。”

“啧。”宋辰回头瞪她。

“来来来,我看看。”说罢霍双不顾男人的挣扎,抓住他完好的一只手端详起来,还没等宋辰发怒就又把他的手丢开,抢了酒葫芦沾湿了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石砖地上写了几句词,写完推攘宋辰让他起来。宋辰禁不住她折腾还是起身瞥了一眼,一看不由“诶”了声,匆匆爬起来看得更加仔细,惊道:“想不到你这手字写得漂亮……好啊,好啊,有名家真意。就是……很是眼熟。”他怀疑地望向霍双,心想这字有些像他早年书信交往过的一位隐居高士,那位居士两年前写了本书被官府查禁,听说差人去抄家,按照书商的说法找到地方却不见人影,至今无人知晓他的真名。上了通缉令后,销声匿迹已有两年。宋辰落难后想到自己与他也算同病相怜,此时再想与他说说话却是难如登天,只好叹息作罢。难道这道姑知道他的下落?于是问:“空空居士你可认识?”

谁知霍双脸色大变,忙不迭嘘声讲道:“你小声些!这里全是官差,你要害死他!”缓了语调朝他招手让他凑过来听。

她等宋辰挪到近旁了才扬起下巴傲然说:“小道我便是空空居士啦。”

宋辰不信:“你?”

“如假包换。你想想,若不是我狡兔三窟,四处云游乔装打扮早就被捉住了,大家怎么会连我姓甚名谁、哪里人士都不清楚呢。我与你通信从来不曾说自己是男人,只是你们先入为主觉得只有男人才有这等才学,所以就算张贴了通缉,我照样能大摇大摆走在街上。”霍双得意道,“我本闲云野鹤,谁知走到南直隶听闻你下了大狱,一蹶不振更是寻死觅活!我修书一封想开解开解你,谁知你家大门紧闭书信一概不接,我以为你死了呢。后来有人说你要来嘉兴蠹县做官,我心想:罢了,咱们相识一场,岂可半途而废,就收拾行囊千里迢迢赶过来寻你……走到半路晕过去,后边之事你也知道了。我一路上都在想你该是什么样的——”

宋辰听她一番话不由怔住,又听后半句说“见了面才发现你与我想象之中……不大相同呢。”立时又羞又恼,怒道:“怎么!”

“你看你,又生气啦!我以为你写诗这么潇洒,为人也应该放荡不羁呀。”霍双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噢,我明白了。你只是刚巧同名同姓又同是吴县人士,却不是江南那个桀骜才子宋仲虬。是我搞错了。”

宋辰无奈道:“我便是你说的那个宋仲虬。”

“我不信!我只认识他的字,你写几个字让我来鉴赏鉴赏!写的对了,我才认你。”

“我的右手已残,握不起笔如何写字。”

霍双摇头晃脑道:“你这么笨更不是宋仲虬了!握不起笔,不是还剩几根手指头吗,用手指写字不成吗?”

“你!”宋辰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心下一转想着,对啊,用手写字何尝不可?拘着那杆再握不起的笔,只不过是因为他自己心里过不去那坎。当下叹了一声,犹豫片刻脱下手套,见霍双一脸不在意才敢把手伸出去蘸湿食指,在地上生涩地写了几笔。他也不知要写些什么,诗句和其他美丽的东西已离他甚远,就在这时身后一个轻柔的声音念道:

“有鸟有鸟真白鹤,飞上九霄云漠漠。司晨守夜悲鸡犬,啄腐吞腥笑雕鹗。尧年值雪度关山,晋室闻琴下寥廓。辽东尽尔千岁人,怅望桥边旧城郭。”

他不由自主跟着写,手上越来越有劲,书写也就越来越畅快。

“好字啊,仲虬兄。”霍双由衷赞道,拍拍男人的肩膀,说得小声,“你一定记住这首诗,在这尘世间做只啄腐吞腥的真白鹤。”

想她跋山涉水来寻他,不过是想说上这几句话,宋辰真想告诉她:你想的也太过简单了!白鹤可飞上九霄天外,我不过肉体凡胎一介愚生如何做到?真有如此豁达心胸就不是凡人而是圣人了。就算他真是圣人,也破不开为人贪嗔痴慢疑的根本烦恼,还不如被打入畜生道,做只自得其乐,又难逃被天敌捕杀之命运的鸟兽,总也好过做人。但她这一片心意总是好的。宋辰只觉眼眶发热,慌忙别开脸,心里好像有个和霍双相似的声音在说:仲虬兄你这话又失于傲慢,为人之乐你刚刚不才又体会到了么?

宋辰收拾好情绪再去瞧道姑,她已坐回先前的位置,紧闭眼睛神态轻松地盘膝吐纳。

一夜无事。雪还在飘着,不过总算能继续赶路。天刚蒙蒙亮,老何就被箱子碰击之声惊醒。抬眸看去,是薛家两个护院正在将箱子搬回马车上,走动之间多有瓷器碰撞的声音。走到门口,果然,两匹健壮马匹已重新套上马笼头,笼头上各系着一只小铜铃,不时发出清脆的铃铛声。马儿此刻正踢着脚原地踱步,显然休息的不错。

“二位兄弟,需要我帮把手吗?”老何思索道,共度雪夜几人也算是有了交情,便想出手帮个忙。

张贵回头笑道:“劳烦不了您,我兄弟二人啥都不行,就有把子力气,这点儿事儿都做不好,还不如回家种地。”

老何也给逗笑了,“好好,有事儿你就招呼一声。”说罢,绕着两辆马车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好家伙……这薛家做的什么买卖,这两车不过是紧要物什,其他大批看不见的资财又该有多少。转悠了一圈老何也就回去了,一个小差人正备水伺候宋辰擦脸,打坐了一夜的霍双此刻神采奕奕,面色红润再无病态,众人对此皆是惊异。

“忠爷,马车备好啦,咱们出发吧。”张贵走进来朝管事说道。

那陆管事应了一声,将手里的雪帽重新罩住薛小姐。过了一夜,许是药效过了,那小姐恢复成呆呆傻傻的模样,乖巧地任凭摆布,手中的一本《左传》滑落在地。柳护卫上前弯腰,轻轻松松抱起自家小姐走出了破庙。陆管事临走前遥遥朝他们拱了拱手,老何笑着回了一礼。霍双走到书本掉落的地方,捡起书册,拍干净灰默然塞进自己怀中。

铜铃声响起,载着薛家主仆朝北边赶去。众人目送,不一会儿声音就听不见了。

老何等人收拾完毕,也套上了马,回头看了看这睡过一宿的破庙,对着宝相庄严的菩萨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转身准备上马出发蠹县,这是霍双也上前对他们稽首说道:“小道感念诸位大恩无以为报,落脚后定会诵经祈福,但求为恩人们消灾解厄,积累功德。山水相逢,咱们便在此别过。”

老何道:“仙姑有甚么急事吗?不若我们一块儿到了蠹县再分别,小老儿也可放心。”

霍双只说:“多谢老爷。时辰已到,小道该走了。”

宋辰知晓她此行要说要做的事情已经完成,再留不住她,可他与霍双才夜谈过一次,满心不舍,哪里肯心甘情愿地送她走,忍不住问道:“你到哪儿去?”只等霍双说个去处,他好到蠹县正式辞官,舍了一切追上她,结伴一块儿天南海北地云游。

霍双哈哈笑道:“宋大人,我也去蠹县呐,只不过,我嫌弃你们脚程太慢哩。”说完,披起薛奇赠送的猞腹毛披风,“狡兔三窟,蠹县正是其一,我想跑还跑不了。我便给你去探探路。”

众人看她还是如常人一样行走,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只等后边近身了再把她捞上马车,哪知霍双的身影随着强劲的风势,一晃眼便走出许多,不多时就消失不见,真有如神助。陈六儿拧了眼睛大叫:“啊呀,是我眼花了还是咱们遇到神仙啦!”

老何也慌道:“糟糕,我拿柴火棍戳过仙人。岂不是折寿!”

宋辰冷哼:“荒谬!”内心若有所失。

行了二十几里地,几人到了驿站休息,正呷着茶,陈六儿突然开腔说道:“也不知道薛小姐他们到南直隶了没有。”

“该是进到那儿了吧,哎呀,苏州府是个好地方啊。你说……这么有缘,我若是下次去到吴县会不会再遇到他们哈哈。”老何搓了把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着,说话都口齿不清。

“谁说他们要去吴县?”宋辰冷不丁说道。

“嗯?”陈六儿从茶杯里抬起头来,“他们不是问了去吴县的路吗?”

“他们问了去吴县的路便要去到吴县吗?”

“那她一个女孩儿家,能到哪儿去?”老何来了兴致,就要和宋辰抬杠。

宋辰轻声说道:“去到一个绝对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她干啥背井离乡跑到别处去。”

“因为那薛小姐与人珠胎暗结,怀了身孕。”

老何、陈六儿都愣住了。陈六儿飞快地扫了眼众人,老何愣了一下,指着宋辰大笑:“让我抓着了吧!宋大人。被我问住了,编起瞎话来。”

“那我再问你……”老何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亲眼看到她喝下那碗又臭又苦的药。你说她有身孕,她是如何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作假的?我老何的眼睛可是毒得很。”

“确实……我确实’亲眼’看见她喝了药。”宋辰思索了片刻,却是想不出薛奇究竟如何假喝药,在一群老练差役的眼跟前演了一出装疯卖傻的戏。就像那飘忽而来飘忽而去的霍仙姑……寒窗苦读再久,也不可能事事皆知,这世间也有许多孔孟先贤都瞧不懂、想不通的东西吧。

正想着,一个憨实清秀的圆脸男人走进来叫道:“店家,给我来碗水!”宋辰本是随意瞥看一眼,立刻认出他肩膀上披着的居然是薛奇送给霍双的那件素色毛披风,连自己的瘸脚也顾不上,冲将上去一把攥住男人的衣领急道:“你这披风从哪儿来的!”

年轻男人给他吓得一个激灵,这才没还手,待同行的老何、陈六儿把宋辰架开才舒气说:“呔!你这疯子报上名来,是不是姓宋!”

老何“咦”了声,怪道:“对啊,我们老爷姓宋,你怎么知道。”

男人也是脾气好,并未拿乔直接说:“我刚出蠹县的县城就碰到个道姑,她赞我合她的眼缘,说什么都要把这件昂贵的披风送给我,还叫我一定要往北走,我要找的人就在北边。如果半路遇到一个姓宋的呆书生,就告诉他‘小道已入城’。我还奇怪平白无故怎么会遇到书生,遇到了还能知道他姓什么……”

“兄弟,让你受惊了!”陈六儿笑嘻嘻地把男人迎到自己那桌,拿来花生干果赔罪,顺便问他怎么称呼。

“我姓魏。叫我宝子就行啦。”宝子端起茶碗哼哧哼哧猛灌起来,显然是渴极了,对上冷眼盯着他的宋辰笑道,“怎么这么看我呢!我看你还挺眼熟,以为是熟人嘞,谁知上来就打。”

老何劝道:“莫怪莫怪。我们老爷天生长了张冷脸。不爱笑。”

“我说,你们是从北边来的吧。”宝子放下茶碗,蹙起眉严肃说,“可有见过几个家仆和一个瘸腿小姐?”

老何与同伴对视一眼,说:“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我找……”宝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嗫嚅着,声音细弱蚊蝇,“我是找那小姐……我想……我想找她……说明白……让她不要再跑了。其实我……”

老何看他说起女人面红耳赤,一副为情所困的傻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猛拍额头,对宋辰叹服道:“我服啦。典史,你说对了,老何敬你一杯。”

宝子不懂他们的话是什么意思,一脸好奇。宋辰一反常态大大方方受了,饮完终于在几人诧异的目光下露出浅笑,对宝子平静说道:“这披风就是薛小姐的。你认不出来吗?”

宝子脱下披风,抚摸内里雪白的猞猁软毛,眼前一亮突然咧开笑脸,笑得爽朗,接又没精打采低下脑袋,犯愁地将素锻捧到胸口,怔怔出神,一会儿后又猛抬头抱着衣服骑上马向北奔了过去。

“老爷,咱们也启程吧。”

“嗯。”宋辰走出驿站,朝北看只有枯木残雪伴着一路的马蹄印,朝南看隐隐可见城郭与郊外农人的炊烟。对于抵达蠹县,他从未如此急切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