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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恶童鬼偿恨散魂魄,无心人报恩入因轮

宋辰自将前尘之人合葬后躲在兔仙庙度过年岁,不知不觉已到大明万历年间,他虽在霍小姐那儿尝了段还算有始有终的情事,可到底聚散有时,便把剩下的全部指望都放在道姑身上,不光要再续前缘,更要圆满了此前两世为知交、为夫妻间的种种遗憾。宋辰知道兔仙有本姻缘册,他曾窥得过一次,册内对世间种种早有预言,端的十分神奇。因他在神前侍奉了两百年,有些渊源,这便在出发前想要问兔仙要个提点,于神案前问了一卦,堂内香风阵阵,神案上的空白书册被风吹动翻到某页,莫名现出文字,上正题了首北曲的词,写道:

问扬州萦怀抱,城开锦绣,花弄琼瑶。红楼百宝妆,翠馆千金笑。一自年来烟尘闹,月明中声断鸾箫。绝了信音,疏了故旧,老了英豪。

宋辰曾听道姑讲过她出生扬州一户官宦人家,十岁在本县出家,心想这是天要他去扬州寻人,掐指一算,她这会儿也该有个十二岁了,倒不算长成,只是个半大的孩儿,但缘分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就怕中间生了变数,打定了主意这就启程奔扬州。再说要走也方便,别人还得准备行囊盘缠,他只消变成只白兔子,青草为食,白露为饮,天地为被,无需落脚休息,累了就蹿到马车上搭上一程,是以脚程极快。

进到扬州城内打听,知道原来城中确实是有户姓霍的,但在几年前已经被下令抄家。宋辰也知道点过往,是以听到了不动声色,又去打探附近的道观,都说有个正一派的碧霞观就在城东郊的山上,香火旺盛,附近村落的人常去朝拜。宋辰听了心下暗喜,霍双也是正一道士,可不就对上了吗?也没耐心歇脚了,跑出城直奔碧霞观而去,他有些心思上山之时便化成人形,还特意挑了件青纬罗的直身长袍,拾掇得潇洒漂亮了才捏着折扇,慢慢拾阶而上。山路半道有一年老的道士与他错身而过,看样子正要下山。宋辰余光掠过他的脸,心道:好生眼熟啊。谁知对面那道人正走着,随意和宋辰打了个照面行过一礼,瞧见他容貌也觉得面善。两人往前迈了半步便都定下脚,扭头看对面。

“这位居士……”

“敢问道长……”

两人同时开口撞到一起,道士躬身道:“居士请。”

宋辰回了礼这才问:“不知道长如何称呼?可是在这碧霞观修行?”

道士回:“福生无量天尊,贫道稽首了。贫道俗家姓黄,法号玄诚子,添居这碧霞观主持,算来已是四十余载春秋。居士听口音不是本地人士?贫道刚才与你匆匆见过,觉得居士面善得很,这才失礼多看了一眼,还请恕罪。”

宋辰道:“道长言重了。我方才一睹仙貌,心中也是升起似曾相识之感,晚生惭愧却是第一次来到扬州宝地,更不曾拜访过碧霞观,是以乍见心惊,一时晃了神。我是从浙江赶来的,此次登门是想寻一个人,听说她拜在了碧霞观隐仙派的玄诚子道长门下。走到半山腰便碰见您下山,若是再晚一刻可就错过了,真是福生无量天尊呐!”

玄诚子笑道:“居士远道而来,有缘得见,也是三清老爷的旨意。只是老道有心收徒可至今膝下无有亲传的弟子,不知居士所说的是何人,我观里有好几个刚入门的小徒弟,可他们都是我师侄的弟子,居士可是记错了传承?”

宋辰一下就正了颜色,疾声道:“怎会这样?我要找的那人今年刚好十二岁,她父原是扬州卫指挥使,姓霍。道长可听说过?”

玄诚子也板起脸孔来,郑重说:“居士当真说笑呢。卫所官职世袭,霍氏是在扬州府经营数百年的大家族,我怎会没听过?只是你说的这支五年前就被抄干净了。霍老爷是有生养好几个子女,除去一对双胞胎,还有两个年纪大些的儿子,都跟着父亲一块儿处斩。他家里人如何判处衙门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居士来我这里要人,若是让你找着,那才叫事大。莫要再开玩笑了。”

宋辰算是以今看古早知道玄诚子底细,知道他不是坏人,当下也没心情遮掩一二,就怕说的越委婉越是弄巧成拙,抚掌悄声道:“对,对。我要找的就是双胞胎!而且是双胞胎里的女孩,闺名单一个双字,她三岁年纪就被您挑中继承衣钵,不在家中养,因此逃过了一劫。我找的便是她。道长,我诚心而来不为做什么,就想看她一眼,我若是心怀鬼胎,当请三清圣人罚我暴毙当场,永世不得超生——”

“诶!倒也不必这样。”玄诚子眉头稍动,这才给了宋辰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再不多言,一甩浮尘带着他下山去了。宋辰不明所以,不敢出言冲撞,跟着玄诚子上了马车才问:“道长这是?”

玄诚子盘膝打坐,吐纳了半柱香才悠悠开口问:“居士怎么知道的霍双,您是她父亲的旧友?”

宋辰只当是霍双身世敏感,老道士怕他是锦衣卫听到风吹草动转回来秘密探查,这才顾左右而言他,死活不肯吐露实情,于是添油加醋半真半假地解释道:“说来不怕您笑话,我是在梦中与她见过,见到的并不是一个孩童,而是一个已经长成的得道真人。她得名师教导习得法门斩了三尸中的二尸,从此肉胎长生不死。她和我关系匪浅,平时零星讲过一些自己的来历,我俩在梦里交好了许多年……直到某天,我从床上醒来才知是庄周梦蝶,一直在想梦中人事,想得茶饭不思,没办法了便开始求神拜佛,这一拜果真又灵验,在神前请到了一段词曲。里边写的正是扬州,我这就跟随神仙的指示,从浙江赶来与她相会。”

“三尸?长生不死……嗯,不错!”玄诚子抚须赞叹,默默想了片刻说道,“劳烦居士将你求到的词曲拿来让老道一观。”

宋辰从怀里掏出撕下的纸页递上,玄诚子细细看过一遍终于点头,说道:“如此,老道就能以实情告知啦。不知居士贵姓?”

“晚生姓宋。”宋辰笑道。

“宋居士,我要先告诉你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你不要太难过。这事儿要说明白得从十年前讲起,有天我正在房中入定,坐三天三夜,心神如虚室生白,一片光明,颇有几分飘飘欲仙、物我两忘之感。头脑之中忽有灵光闪现,冥冥之中有个感应要我到城中霍指挥使家走一趟。这便遵从本心,去霍府做了一次法事,去了果然相看中他家一个刚满三岁,很是灵慧的小女娃,说是霍公最小的女儿,我心里喜爱她便使出水磨工夫,终于和她父亲商量好要带到观里来教习两年。谁知那小孩恰好在那年的元宵灯会上走丢,从此杳无音讯。霍家孩子众多,那年不巧他家的小夫人又给指挥使大人新添了一个女儿,忙得脚不点地,孩子找了一年就不再费精力了。而我不能释怀,天南海北地苦苦追寻足有两年,算也算不出方位,寻到江西,在河边打听着呢,忽然腰上系了十多年的玉穗子断裂,我猜就是不好。那小孩与我缘断,恐怕是凶多吉少了。居士,我有意收徒,可霍双确实没有拜在我的门下。他家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如今已是没有活口了,知道她名字的更是没有几个,我也就暂且信了你。”说罢,玄诚子长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放到宋辰面前道,“前两日我也向三清求问,他们给了我这张东西,想来我命中的徒弟就在此处了,但求此行能够一切顺遂。”

宋辰呆愣了半晌才回神去接,只见上头写道:

*问姑苏繁华地,曾闻鹿走,谩说乌栖。黄金销范蠡身,花露滴西施泪。一代英雄如昨日,卧麒麟高冢累累。长洲野草,孤城流水,古殿残碑。

宋辰通读下来,疑惑道:“这和我的——”

“和居士得到的指示十分相似。”玄诚子垂眸点头道,“所以我说,一切都是三清老爷的旨意。我正要去苏州府走一趟,想邀你一同前往,不知居士意下如何?”

宋辰怎么都不肯信霍双已经死了,她是命中要得道的,怎么会小小年纪就死了呢?其中一定还有他不清楚的曲折。转念心想,这指引要黄道士去苏州府,多半是因为霍双流落到了苏州。他自己就是苏州府人士,也不知道这一世还有没有一个叫宋辰的年轻书生……若当真有两个宋辰,不如借用一下他这刚刚冒头的才子名声,找起人来会方便许多,这就应下了,安心和玄诚子一同南下。

玄诚子斩过一尸早已辟谷,睡觉休息也是用打坐代替。宋辰占着化兔的便宜,吃睡那就更加随便了,只不过这个秘密还是小心藏着,不敢让玄诚子看出马脚。两人不过一天就赶到了镇江,渡船沿运河直下抵达苏州府,比寻常队伍要快了一天一夜。

进到城门,宋辰正要去找下榻的客店,却见城楼下面的玄诚子闭眼捏起指诀,口中念念有词。他站在一旁小心看道士动作,不敢轻易靠近。也不知算到什么,玄诚子脸上现出微笑,甩开肩上浮尘,迈出步子信步朝东边走去。

“道长!”宋辰看他一路闭着眼直直走过去,却像睁了眼睛似的,灵活侧身让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衣不染尘走到杨柳堤岸的水边,极稳健地越过水沟竹桥,飘飘摇摇跳过烂泥池,心无旁骛,直朝着内心指引的方向赶去。

宋辰连忙追上,跟他穿过闹市走过瓦舍,来到市井边缘一处人迹稀少的地段。此地病气弥漫,偶有行人也是无精打采。他们要找的人会在这种地方吗?

玄诚子左右转着身子,忽然睁开眼,抓住宋辰隐到墙角,指着对面说道:“你看。”

宋辰朝他指的方向望去,见一槐树下坐了个脸烂腿瘸的矮小乞丐,腿边摆着一个乞讨用的破晚,里边一粒铜板都没讨到,一个衣着洁净的小童与乞丐面对面站着。藏身处离得有些远,宋辰侧过头去也没听见两人说什么,还是玄诚子在他脖颈后点了一指,这才听到了全部。

小童嗓音平平,说道:“我照你说的做好了,你怎的还不和我玩?”

乞丐敲碗道:“哎呀小官人,咱们不是说好了,你要先替我治好身上的溃烂和伤疤,我才好和你玩吗?今日份的肉你还没给我呢,还是照老历,你挖三分肉给我,我挖一钱肉还你。再过五日,我就能好了。”

小童抱怨道:“这也太慢了,我现在就想和你玩。不能我挖三钱,你挖一两吗?”

乞丐咯咯笑起来,声音嘶哑,说道:“不好不好,我只需要你一点点细皮嫩肉就够了。我可不想伤了你啊,咱们要慢慢来,千万不能急。”说罢从身后掏出一把匕首恭敬递上。

小童接过短匕,十分熟练地撩出左臂衣袖,上头刀疤遍布,横七竖八,已是像被刮弄过的鱼生一般,割走了大半片肉,左手整整比右手小了一圈。宋辰大骇,就要冲出去制止,却被玄诚子拦住。

那边手起刀落,小童面不改色从自己小臂上挑下一缕晶莹血红的新鲜肉丝,将戳着肉的刀尖伸到乞丐张开的嘴中。肉被乞丐小心舔进、咽下,闭眼仔细地品味一番才露出微笑,而后手臂上的一道烂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又是怎么回事!宋辰不敢置信,扭头去看玄诚子。

“轮到我啦。”乞丐高兴地接过刀,朝自己的烂腿疮疤里剜出一小块肉来,撕裂衣袖,拿破布包好递给小童,告诫说,“还是像之前那样,把东西送到左右邻居家,记住,一个都不要漏掉。”

“但是隔壁的大黄已经开始吃不下饭了。”

“没有关系,它就快死了,今天吃不到也没关系。你知道什么是死吗?很快邻居们就会像大黄一样吃不下饭。你听我话,很快这座城里一半的人都会吃不下饭了,午儿,你马上就会有很多很多的玩伴。”

午儿听到死并不害怕,听到玩伴倒是显出几分雀跃,脸上还是没什么反应,抱着乞丐给他的肉跑跳着走了。这一转过脸,宋辰就认出那张熟悉的脸蛋,不是霍双是谁!

“还不快去追!”宋辰就要跑出,却再次被玄诚子拽住,“又怎么了?”

“怪哉怪哉!”玄诚子捋须摇头,“这一跑来,怎么两边都有感应?我追哪个才对!”

宋辰无奈道:“再犹豫一会儿人早就跑没影儿了,得快快追上去才是。”

“嗯……不对!”玄诚子不再去看午儿的背影,扭头对准槐树下的乞丐,从腰上取下八卦镜,一反转,折了正午的艳阳直直射进槐树的阴影里,照中了乞丐的眉心。乞丐眉间吃痛,尖声惨叫,循着光看来,这才发现用符咒隐藏了行踪的道士和宋辰,立时化作一团黑烟飞到槐树的树冠里。

“小鬼哪里跑!”玄诚子闪到树下,扑出浮尘朝着空枝甩去,所过之处金光暴起,一道惨叫应声而出,他又飞身左挪,甩浮尘向左上方打去,又是正中,打出一声鬼吼。一连打了四五下,乞丐哀哀从树冠上显形跌下,玄诚子将他按住,扯到阳光下,病烂的双腿一被阳光照到,青烟便“刺啦”一声从恶疮上飘起,乞丐痛得面目狰狞,扑腾着爬回树荫,跪在地上对二人磕头,哭道:“仙师,饶我一命,饶我一命。”

玄诚子拿镜照住乞丐,空出来的一手丢给宋辰一捆绳子,要他把乞丐绑上。

宋辰惊道:“我来?这捉鬼的事我哪里会。”

玄诚子催道:“快动手吧,有我在,他翻不出风浪来。”

将信将疑,宋辰举着绳圈走近,距离半步了,原来低眉顺目求饶的乞丐斜眼瞥向宋辰,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身子向前扑去,趁着老道士转动八卦镜的工夫,一道青灰色的小身影像蛇蜕皮一样抖抖身子,灵巧地从乞丐的皮囊下后钻出,向后翻了个跟头,对准宋辰冲过去。

“小心!”玄诚子叫道。

宋辰只觉心口冰凉,青影穿过他的身子,刚撞进半个脑袋就被挤了出去,“哎哟”一声四脚朝天摔到地上,他揉着胸口低头看去,只见地上倒了个梳双髻的黄毛丫头,面色青灰不掩眉目清灵,长得和方才密谋的午儿一模一样,年纪也是一样。

怎么会有两个霍双!

玄诚子捡起绳索给女孩儿利索捆上,嘴里碎碎念道:“好你个小鬼啊,还想抢人家的肉身,怕是已经害过不少人了吧,看我怎么管教你。”

女孩儿哭着叩头道:“爷爷、伯伯我错了,我再不害人了,别把我送到城隍庙去,我不想下地狱不想下油锅。”这会儿却是涕泗横流,楚楚可怜了。

玄诚子让宋辰去买把伞来,撑开罩到女孩儿头顶,念了咒法,伞骨一合,那小鬼就尖叫着被收进伞中,再展开黄纸,用舌尖润了笔尖墨痕,拿新画上的符咒封好,这才舒了口气,背起雨伞领宋辰向午儿消失的方向走去。

一路打听才知晓午儿在这片很是出名。话说苏州府的阳家本来无后,没想到阳老妇六十多岁了还会老蚌生珠,苦熬了九个月在夏至的正午时分生出来个健康的男婴。那孩子八字里头地支三午,天干三阳,真是烈火燎原,自己阳气旺盛,命硬到克死父母。四岁起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但生来不会哭不会笑,施了恩情给他也讨不到个好脸看,久而久之也就没人顾他了。玄诚子和宋辰依照邻居的指点找到午儿住处,看屋顶破漏、围墙倒塌,跨过没有修补的篱笆走到院里叫了两声,家徒四壁,没有人应,再往里走也不见人影,没得法又往巷外走去,却在巷子拐角一处水井旁看到了个小身影。

阳午儿正坐在井边抱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瓜瓢,拿捣药用的小石杵在里头磨弄什么,一看见两个男人来者不善,立刻把瓢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倒进井中。血水混着碎肉掉入城中居民日常饮用的水井里,一倒干净这就撒丫子朝后跑去。二人脸色大变,宋辰也知道这俩恶童所为牵扯甚大,连忙追赶上去,午儿速度极快,宋辰本来追不上的,可后头突然飞来一粒石子打在小孩儿膝盖上,让他腿窝一软翻倒地上滚了两圈,这才被拿住。

宋辰喘着粗气压了午儿回到井边,玄诚子已把烧好的符灰丢进井内,一看到午儿指着他骂道:“你俩小东西心肠忒狠毒,居然想要污害地下水让全城百姓染上瘟疫!”

午儿还是神色淡淡,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懂,低下头不说话。

二人带着一小童一雨伞来到城西的破落道观,玄诚子从观后搬来些勉强能用的桌椅,搭了个简易的小公堂。解开伞,青影立刻飞出,化成小女孩的形状,还没等上首开口就跪下高喊:“冤枉啊!”

童鬼一看旁边午儿也被捆着,收了假哭爬起身来和他面对面,一个歪头另一个也歪头,一个跺脚另一个也跺脚。

午儿问:“你是谁?”

童鬼嘿嘿笑两下,忽然身量陡增,人面化成狼脸,獠牙狰狞,吼叫着抬爪就要扑过去咬。

宋辰下意识抢步上前,把孩子推开挡在午儿前边。午儿面不改色。

玄诚子拍案怒道:“还敢放肆!”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吗?”狼鬼扭身,却没变成原来的孩童样,变了个娇滴滴的美貌女人,用衣袖遮了半边脸含羞带怯望着宋辰,柔声唤:“宋郎。”还欲再说几句,一道黄符飞到额头,白烟荡起,又变回了个六岁大奶声奶气的小娃娃,蹦跳着吱哇乱叫。

宋辰惊魂未定,瞪着女童两眼发直,万万没想到童鬼会变成冰玉,虽然在座的另外两个大活人不认识她,可一男一女最是好猜的,以己度人,一想到自己的私事被玄诚子看到,就算只是露个皮毛到底是被落了脸面,这会儿犟脾气被激起来,恼羞成怒就想拂袖而去。老道士没想到宋辰会有这么大反应,赶忙好言相劝,强留他在一边坐下。

“宋居士,你不是要找霍家那个双胞胎女孩吗?”玄诚子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说,“这阳午儿就是霍双轮回转世后的身份啊。你看看他的脸,熟不熟悉?”

午儿呆立在旁边没甚反应。被符咒压制的童鬼反倒叉着腰大呼小叫地驳斥:“胡说!胡说!牛鼻子睁眼说瞎话!我才是霍双,我根本没有被鬼差抓到,怎么可能重新投胎?”

宋辰扶额叹道:“她这个性子确实是和双……哎,和她有些相像的。黄道长,这究竟怎么回事?”

刚刚那句话本来就是玄诚子故意激将,要童鬼自认身份的,这会儿见她中计终于展露笑意,把宋辰叫到身旁问他:“居士以为他俩之中谁是你要找的人?”

宋辰看了会儿麻不不仁的阳午儿,又盯住眼珠子骨碌碌转憋着坏的霍双,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了。他俩空有一副皮囊,两个似乎都缺了什么。鬼童说自己是霍双,可她确已身死,入了轮回投胎为午儿。或许两个都是我要找的人,但是现在一劈为二,一人得魂一人得身,也不知道中间生了什么变故。”

玄诚子听他讲述不住赞叹,夸道:“宋居士果然聪明过人啊!人有三魂七魄,三魂为天、地、人三魂,天魂在死后飞上天,关入天牢等候,地魂入地府听判,人魂附在坟茔之上受活人供奉,三魂合聚入轮回这才能在新的肉体上生出喜、怒、哀、惧、爱、恶、欲七魄来,如今霍双只有一缕天魂进到轮回,投生成个不哭不笑七魄全失的阳午儿,剩下地、人两魂在人间游荡,她幼年夭折,想来上辈子吃了大苦,怨恨难消才变为厉鬼害人。”

“那如何才能让她变正常呢?”

“这有些麻烦了,最好是让他俩三魂合成一体,一块儿死去……不过若我先把鬼童超度了送去地府,倒也是个办法,就是可怜阳午儿这辈子都得是这怪样了。他今年不过六岁,命格还硬,有得熬啊。”

霍双嬉笑插嘴道:“喂,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商量什么坏事呢?不如按我的法子来,你们让我接着吃他的肉,再多吃些,他的天生阳气就该破了。一魂独存,绝对抵不住人间的欲瘴侵蚀,很快就会死去的。反正他连痛觉都没有,这辈子孤苦无依还能够少受些苦,而我受他滋补,长全了三魂一定乖乖去城隍老爷那儿报到,你俩也能省心不是?”

“生吃人肉,那怎么行呢?只怕你吃完,也彻底泯灭掉人性了,下辈子投胎是要做畜生的啊。”宋辰看她一派天真,痛心疾首道。

霍双面皮一拉,阴沉如水,诡笑说:“怎么了伯伯,担心我下辈子做不成人,不能和你再续前缘了?你好贪心呀,等我再找到人家托生,你都七老八十了,这种好事,轮也轮不到你!”

“你!一派胡言,我何时想要……你个小毛孩子我还不惜得,你,你这实在是——”宋辰被她气得脸色通红,瞪大眼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霍双“哼”了一声,抱起手臂噘嘴。

玄诚子抬手打和说道:“好啦好啦莫要吵架了,让老道我想想法子啊……哎,真是进退两难。宋居士,到饭点了你不如先带着午儿去吃饭吧。”

霍双又开始嚷叫:“我也要吃!”扯住午儿的小辫子不肯让他走。

玄诚子道:“你个小鬼吃什么东西?”

“我要吃……”霍双眼睛又转到宋辰身上,咧出两颗虎牙坏笑,“我要吃兔肉!”

宋辰背后一阵恶寒,老道士却像转了性一样,居然点头答应了鬼童,用一根红绳子将午儿和她的小臂牵在一起,叮嘱道:“你俩从现在开始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谁出事另一个也要完蛋。太阳大了,午儿你要帮她撑伞,太阳落山阴气太重了,小鬼要帮午儿把别的鬼赶走。这便去吧,宋居士,辛苦你啦。”

宋辰瞟了道士一眼,看他对自己挤眉弄眼的也就没再多说,以为他是有什么厉害手段要使,将信将疑领了两个孩子出门。

午儿一言不发撑起伞,像个小书童一样亦步亦趋跟在霍双后边。霍双大喇喇受着伺候,因身高只长到宋辰腰部,趾高气昂地还想要使唤他,抬起手臂最多也只能戳到他的腰眼。宋辰腰上被人戳中,一脸古怪地转过头,看到张孩子气的小脸仰头看他,还要假装不经意地问:“伯伯,刚刚牛鼻子说的焦和孟是什么东西啊。”

“孟良和焦赞这是两个人,是形影不离、情同手足的结义兄弟,他俩最后为盗取忠臣尸骨双双殉难。”宋辰心里还没消气,说话也是冷冰冰,走了一会儿忍不住又规劝道,“谅你从小坎坷,没被好好教导过,我也不和你计较了。可你是个女孩子,男女有别这个道理是要懂的,就算你年纪还小,也不能对着男人动手动脚。”

霍双不服气顶嘴说:“反正我也长不大,想那么多事做什么?你也是一把年纪啦,怎么心眼恁小,还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呢?什么焦啊孟啊的,说得好听,老牛鼻子还不是想要我俩一块儿死,我看,你还是帮他想想法子,怎么把我弄进午儿的身体里去吧。”

“那你高看我了,宋某一介儒生,哪里识通灵的施法。还是要看黄道长怎么定主意。”宋辰找了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招呼店家点了两个菜。

霍双眯起眼觑着男人,哼笑两声,凑过去小声说:“哦?你不会法术,怎么能变成兔子呢?”

午儿听到“兔子”两个字眼,也停下筷子好奇地看向他。

“哦,我明白了,老道士也不知道你的真身。你其实也不是人,对不对?你原来是个千年的老兔子精,道行比牛鼻子还高!假装读书人,跑到人间来专勾引良家妇女。我就说我怎么冲不进你的肉身里去呢。”霍双恍然大悟。

宋辰听她越说越离谱,无奈停下筷子回说:“又开始胡言乱语了。我不是妖怪……我那是情非得已,哎,这事复杂着呢,说了你也不懂,可别把这事说出去啊。”

“好呀,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不过……你要变成兔子给我玩。”霍双趴在桌上无辜眨眼,“不依我,我就告密。”

宋辰冷笑着斜眼看她,随意回道:“行啊,那你就告诉他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哎呀不好玩。不要嘛,宋郎!我要玩兔兔。”霍双鼓着脸跑到宋辰边上,像泥鳅一样窜来窜去地伸手揪他胡子,乘机在他脸上抹饭粒捣乱“宋郎,宋郎——”

四周有人看过来,宋辰忙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再胡叫。这边才消停,另一边默默吃饭的午儿也放下碗筷,拍着桌子凑热闹大声叫道:“宋郎!宋郎!我也要兔兔!宋郎!”

“好了,好了。”一人难敌四手,宋辰脸皮薄,察觉到周围调笑的目光,气急了喘几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俩小东西一点礼数不懂,一点面子不给,活脱脱两个小泼皮!偏偏一个赛一个的吓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哄着,“好,我答应你,都别叫了。”午儿看到霍双的眼神,终于收声慢慢吃饭。

吃了一会儿,宋辰忍不住问在一旁玩弄碗碟的霍双:“你……你到底在我身体里看到什么了?你不是没能上我的身吗?”

“哼,我是没能完全钻进去,可是我的脑袋伸进去看了一眼呀。”霍双拿手指蘸水在桌上画了个圆圈,敲着涂鸦说,“你的心口长了个发着金光的大石头,像个大太阳,你说你是个普通的凡人我才不信,哪有活人会长那玩意儿。我在那颗石头里看你一会儿变成兔子,一会儿又变成人,还被一个大姐姐骑着。她把你摁在床上打得唉唉叫,呜,好威风啊!她打你的时候就叫你宋郎,果然我一这么叫,你就害怕啦!我还想再往后看看旁的有意思的,却被大石头打出去了。”

宋辰听她讲话惊得满头冷汗,只觉得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见两个小孩一脸崇拜,当真以为冰玉是在和他打架,话在嘴里转了圈,低声服软说:“霍小姐果然慧眼如炬。二位小友,实不相瞒她是我的大仇人,这事儿也是我的隐痛,你们卖个面子千万别说出去了。”

霍双了然地点头,得意地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伯伯你多变兔子陪我俩玩,我俩一定帮你保守秘密。刚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外边有个捏面人的摊子,等会儿吃完饭,你先给我们一人买个面人玩,就当是定金啦。吃人最短,拿人手软,我们吃你的玩你的,一定不会食言。”

宋辰哭笑不得:“你倒是很会计算,也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

“大概我家就是开门和人做生意的吧。”

“你不知道你爹是谁吗?”宋辰放下碗,蹙眉问道。

霍双一脸无畏,仍和午儿玩闹:“我都死了六年啦,刚开始应该是还记得的,现在早忘了。”

宋辰想到她家中的情况,说出来不过是惨上加惨,怨上加怨,叹了口气叫来掌柜结账。来到面人摊吩咐他做两个甲士,而后把面人分给两个小孩,怕他俩玩物丧志免不了又开始教导,告诉他们这便是孟良和焦赞,又好好告诫了几句互相扶持的话。

霍双再次唱起反调:“不对啊,这个红脸的是关公,这个头盔上画了金翅鹏的是秦琼。我们两个加起来可是有十二岁啦,你不能这么骗我们的。”

小贩在一旁看笑话,宋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也忍不了了,板起脸来教训道:“显你聪明是吧!话怎么这么多!”他上辈子本就是个远近闻名的酷吏,这回拿出审问犯人的残忍神态出来,皮笑肉不笑的,两小孩被他大小眼一瞪,登时噤若寒蝉,吐吐舌头不敢说话了。“走!”宋辰一个好脸也不肯给了,哼了一声,甩袖走在前边,两童亦步亦趋跟上,终于开始像话。

回到破庙,玄诚子看宋辰身后两个小混蛋变得听话懂事,啧啧称奇,不由感叹他管教孩子有一手。宋辰暗自叫苦,把道士拉到一边问他神魂分离的解决之法。玄诚子道:“我准备超度鬼童,让她先去地府应卯,你和她聊得挺熟了,找机会问问她是怎么死的,尸骨埋在哪里,问到了好给她迁坟补立牌位,一般孤魂野鬼有个依托,还有香火供奉吃戾气就会少上许多。这段时间里,我还想让午儿多和她接触,这小鬼性格乖张,倒是剂猛药,说不定能让阳午儿后天慢慢生出七魄来。她有什么鬼点子你都先依她,我自有打算。”

宋辰腹议:若是她要我抓十个八个活祭品过来让她吃,你也要我依她吗?二人走回厢房,两童子正举着面人你追我赶,玄诚子把午儿叫过来,带着出门了。霍双丢了面人跑过来质问道:“你们把他带到哪儿去!”

宋辰回说:“黄道长要收午儿做关门弟子,教他法术。”

霍双跺脚道:“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你是个小鬼,学不了法术。而且,道士们学法术就是来抓你的,让你学会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宋辰走到桌边坐下倒茶,忽然发现霍双眼中的妒意,盘算片刻出声问,“这法术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教。学艺可是要拜牛鼻子老道士做师父的,你知道什么是师父吗?他不光要教本事给你,还要当你的父亲,教养你爱护你,你也要像侍奉父亲一样尊敬他听他的话。这样,你还愿意拜他为师?”

霍双纠着双手怨叫道:“那阳午儿凭什么能学啊。他哪里有我聪明?不就是拜个老道士当爹吗,我也肯呐,我可是能屈能伸的。是你们不问我,都怪你!”

宋辰把她拉到身边,温言说:“你到底是想学法术,还是不想阳午儿拜玄诚子为师?你觉得玄诚子该是为你而来的,他本来该是你的师父……”鬼童倏地睁大眼,男人对视,宋辰观她眼里露怯,明白自己猜对了,循循善诱道,“这想法也没什么头绪,没什么理由,只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感觉,对不对?”

霍双不说话,宋辰盯着她那双奇大的黝黑眼睛,轻声问:“你还记得你小时候见过他吗?就在你家的院子里,你偷了他的法器,一串铃铛。”小鬼眼中闪过茫然,宋辰知道她真的不记得了,立刻转了话头问她,“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取来笔墨,要她写出。

霍双接过笔,一看她的握笔姿势宋辰就连连摇头,这明显是个没正经习过字的,可霍双又能很快写出个童稚的“双”字。他又催她写姓。“霍”字复杂,只能写出来上半边,鬼童抓着笔伏在纸上,涂画半天也没写出来下半截,黑气从眉心散出,面容渐渐狰狞。她暴怒起身,把笔折成两段摔到墙上,就想跑开,裤脚被什么东西咬住,回头看去发现是只通体雪白的大兔子。宋辰已不见人影。

兔子一跃而上跳到霍双手心,借她臂膀蹬腿跑到桌案上。“哎呀”小童叫道,伸手去逗它,兔子脱离掌控扑腾到墨碟里,两只脚丫染得黢黑,蹦蹦跳跳着跃到纸上,啪啪啪地跺脚,给“霍”字踩了个歪歪扭扭的下半截出来。之后蹲坐在写成的“霍双”二字旁边,抽动鼻子看鬼童。

霍双看它憨态可掬兴奋大叫,戾气便消散了,拍手露出笑模样道:“兔师父,你的字怎么比我的还丑!”抱起白兔兴冲冲跑出门想要给它洗脚,转了一圈,只有井边有一打满水的桶子,她却踌躇起来不敢过去,矮下身把兔子放回地上,让它自己去清洗。

宋辰思忖小鬼这是惧怕水还是惧怕水井?竟然还有鬼怕水的?这就跳过去一脚带倒水桶,在淌下的水流里清洗脚掌。洗完跑回霍双身边,在被她重新抱起后舔梳腿部的毛发。鬼魂不用睡觉,人却是要的,宋辰只知道后半夜自己被小鬼抱着玩,眼皮沉重,不知不觉睡过去,醒来时脸庞上十分凉爽,抬爪子揉脸的时候才发现耳朵被盘在头顶扎了个结,使劲拍打才让它松开,抖动毛发,断开的狗尾巴草还有别的碎花瓣扑簌簌从头上掉下。

霍双撑着伞跑进门,看到白兔已经醒了,把手里的胡萝卜放下抱怨道:“哎呀,我好不容易才扎好的小辫子怎么就给弄散了呀!”

宋辰朝空地跃去,变回人形,奔到门口把门关上,生怕被道士看见自己的古怪。刚整理好衣服头发,门就被敲响。

打开门,玄诚子把宋辰上下打量,笑道:“宋居士,你被这小鬼闹了一夜精神头还是不错呀。正好,今天你就在观里坐着,给他俩上上课,教他们读书写字吧。我昨天和午儿讲经,好嘛,他是只认得几个笔画简单的数字,其他大字一概不识啊,这还怎么教。”说完去看霍双反应,见她听见读书习字都没有出言不逊、撒泼打滚,这便以为宋辰一夜的规训有用,这恶童并不是完全无法驯服的,暗暗点头,放心地出门置办法事所需。

小小一间破道观,这便在老破的三清塑像前摆好桌椅设了学堂,给两个没人管教的野娃开蒙。宋辰也不是第一次当教书先生了,可教不懂事的小孩子还是头一回。讲了会儿三字经,两个小孩在底下扭着身子各玩各的,宋辰忍无可忍道:“《论语·季氏》里说,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意思就是说,如果小孩不学《诗经》,像霍双这样,说话粗野无理的;不学礼,像阳午儿这样,行为举止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日后别人就会在背后笑话你们,看你们不起。明白了吗?正所谓,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我说话不中听,可再这么下去,你两个就真要成禽兽啦。”

午儿听他话,直起身好好坐正听课,女童拍案怒道:“嗬,谁敢看不起我?刚刚念的书里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师父师父,既是师又是父,我俩是禽兽了,你也讨不到好。我就说我师父是宋辰,要看不起我,得先看不起他。”

“你!你倒是还会活学活用!”宋辰被她气得胸口都要疼了,牙尖嘴利的,所幸给她上课还是听进去了些。宋辰摇着头不想与她胡搅蛮缠,又强打起精神给他俩布置作业,让临摹简单的几个字,吩咐下去后,独自来到桌后看书,看了会儿也走了神,苦中作乐想着百年前教霍冰玉读书时的趣事,再看看跟前一脸墨迹的花脸娃娃,伤感不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午儿捧着写好的字帖过来,小声道:“先生,我写好了。”

“嗯。”宋辰收起表情接过看去,笔法粗陋好在写得认真,刚要抬头勉励两句正瞧见午儿一张脸颊上给墨圈画出来两个小乌龟,看向堂下抓笔趴在桌上、鬼鬼祟祟偷看的霍双,两只眼框被墨水涂得漆黑,气得又拍桌道,“胡闹!”指着霍双要她把写的东西呈上来,居然也老老实实写了大半,没有偷懒,只能好生念了一通再打发去洗脸。

到了下午两个人放学,跑到房檐下踢毽子,宋辰靠在椅子里午睡,睡了会儿头顶灼热,醒过来没听见小孩的笑闹声顿感不妙。一道光折在头发上,已散出焦味,立马起身去看。角落里两童一前一后缩着,午儿手里抓着玄诚子系在门上辟邪用的八卦镜,在童鬼的撺掇下折了阳光进来,竟是想烧他的头发。见宋辰醒来,午儿一把丢开镜子朝着大门奔去,一下子就没影了。霍双则跳上房梁,笑嘻嘻倒吊在上边荡秋千,听老书生在底下哇呀哇呀的怒斥好不快活。

宋辰骂了半天没一点效果,最后冷冷道:“你这么看不惯我,那想来也不用兔子来陪你玩了。”

霍双惊叫一声,从梁上翻下,抱着男人手臂撒娇道:“哎呀兔师父我错啦,您且消消气,我要小兔陪我玩的!您消消气,我端茶递水赔罪,也让您在我脸上画王八,总行了吧?”

见她上钩,宋辰哪会想和她耍弄孩子把戏,有正事要问她呢,这就严肃道:“要我消气也行。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尸骨埋在哪儿,我便不和你置气了。”

霍双听了扭着衣角并不愿意说,被宋辰再三追问了才嗫嚅道:“这事儿我不和人说,只可以说给兔子听。”宋辰也就不再逼她。

天黑时玄诚子抱着一摞东西,拧着阳午儿的耳朵带进来,听宋辰讲了今天的事又扭着他进房罚他打坐。夜深了,宋辰再变成兔子陪鬼童玩耍,强打精神玩到丑时,昏昏欲睡,兔耳被小鬼捏起塞到嘴里,起初他害怕耳朵被牙齿咬伤,后来确定只是被衔着涂了许多口水又放松下来。待鸡鸣声起,霍双玩得尽兴了吐出兔耳,盖在脸上,凑上宋辰耳朵小声说了一个地名。

第二日的白天,宋辰找到玄诚子把霍双报上的地名告知,两个大人带着午儿并一柄装鬼的纸伞,火速奔到一座家祠旁,在祠后找到座填埋平整的水井,上头野草生遍。道士算好卦,等到日照当空,顶着毒辣的太阳挖掘,汗流浃背的,挖了五尺深挖出一颗孩童的头骨来。阳午儿胆子奇大,率先抱起头颅摆在面前比看,叫道:“啊,我认识她!”

二人再往下挖想要挖出身骨,谁知又挖出两颗小孩的头来。玄诚子叹道:“这可怎么了得,竟死了这么多孩子。”越往下挖,阴怨之气越往上冒,若不是日头正盛只怕还会妨碍活人的寿命。从井里殓出八具尸骨后,井下渗出血水来,这井本就连通了地下河,深挖到六尺多一铲下去便给打通,冲散沙土里的血块融成了一汪血泉。宋辰心想:这是拐孩子的行迹败露、狗急跳墙了,这才狠下心把手上累赘的几个孩子一道杀死掩埋。鬼童摔死井中因而惧怕活水井,可又因为死后徘徊于此听到了地下水声,这才因怨生恨想出拿毒水害人的主意。他与道人商量着想去报官,玄诚子却不认可,以为报官之后还得要等官府走验尸的程序、呈报上去再要查走丢孩子的人家,费时费力不说,拖住了身子也不好办事。现在当务之急是把霍双的尸骨迁走。

宋辰说:“也不用这么麻烦,旁边这户家祠属本地一旺族,最是讲究风水,此案发在祠堂旁边不怕他家不上心,再不济也会看顾着这些尸身,超度孩子的亡魂,不会亏待他们的。”

玄诚子一想是这个道理,按照宋辰的指示重新布置一番,让阳午儿分辨出霍双的尸骨,捡出来收在布袋里交给宋辰,自己用法术做些怪,引了看祠的人先后找到其他几具白骨,把看门的吓得屁滚尿流上报给主家。那家惶恐不已,又是报官又是请法事,使银钱使关系倒逼着府衙查案,闹得大了倒是抓到好几个拐卖孩子的惯犯,只不过是不是此案的人犯就不知道了。

这厢宋辰拿到尸骨凭记忆倒推了霍双的身辰八字,给她立了个木头牌位。玄诚子挑了个吉日换衣布案,脚踏天罡,拿铃作法,渡完白骨后买了口小棺材装殓,葬在道观后。做足了三天法事,再打开纸伞,已不见了鬼童身影。

玄诚子满意道:“好啦,她的地魂已归位啦。”

宋辰怅然若失,扭头看见阳午儿望着纸伞怔怔,脸上似有所感,连忙走过去问他。

午儿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心口有些闷。”

宋辰和道士对望一眼都觉安慰,此番行动终于让午儿的七魄有些眉目了,不枉他们费恁多辛苦。

夜晚宋辰回屋正要入睡,忽觉鼻痒,睁开眼看到霍双已爬到床上拿草戳他鼻尖,赶忙穿衣起身,怒道:“你不是归位了吗?”

霍双嘿嘿嘿怪笑,在床上翻起跟头,说道:“地魂是回去了,可我的人魂还在牌位上呀,就在大堂里放着呢。还有啊,你今天给本小姐烧的纸钱根本不够花!快点变成兔子让我玩会儿,将功补过。宋郎,快点快点!”

小鬼附到牌位上后彻底形影不定,也不需要跟着午儿一块儿读书了,整天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给宋辰添些无伤大雅的小乱子,逗弄逗弄阳午儿。玄诚子不斩妖除魔的时候就守着“无为而治”四个大字不管事,他应是知道小鬼在观中调皮捣蛋的,可不去捉她也不劝说,宋辰也就无可奈何。如此过了一年多,老道士总算有所动作,将宋辰拉到道观外头说话,告知他自己阳寿将尽的噩耗。

宋辰不信:“道长目光炯炯,精神矍铄,走路比我还快,怎么会不久于人世呢?”

玄诚子哈哈大笑:“居士以为我多少岁?”

“瞧着是耳顺之年。”

“老道今年已经一百零八岁啦!”

“啊!”宋辰愣住。

“你在梦中,那个得道的霍双可曾和你讲过斩尸之法?我斩去一尸虽然不食人间五谷,可到底寿岁有天定,不是长生不老的,到时候了还是得尘归尘,土归土。一百零八岁,便是我的命数。只可惜我千辛万苦找到了阳午儿,却看不见缘分,我想通了,他命中注定不会入我道门。”玄诚子叹息摇头,“你瞧,不过是晚了几年,轮回转世一圈回来,一切就都变了样。求不得,真是求不得。”

“道长后边如何打算?”

“我对里边那小鬼还不能完全放心,想要最后试她一试,看看她是不是当真戾气全消。”玄诚子从怀里掏出一支木匣交给对面,“这里边是我伪造好的中尸纸人,等会儿我会假装教午儿斩尸之法,你把她引过来,要她看到我们讲话。她性格顽劣一定过来偷听,我把这纸人说成是法力的命门,看她今晚怎么反应。若她是假装乖顺暗藏歹心,一定想方设法来毁坏。”

合计完便回去行事,宋辰买了个新玩具故意让霍双来缠他,两人牵牵绊绊走到打坐的房室外,刚巧听到里头老道士说起斩尸的神奇之处。宋辰乜眼过去,果见霍双闹腾的声音小了,两只眼睛滴溜溜转,正在全神贯注听玄诚子讲话——听他讲说,纸人一破神魂便散,若是被鬼怪吸走上头的精魂,就会变成人家的补品,补上百年功力直接得到地仙本领。听到秘密,霍双双眼放大,宋辰在旁看了不觉心惶,怕她当真还有为恶的心思。

勉强熬到子时,宋辰躺在床上苦等不来霍双找他,明白她是去忙偷纸人的事,心情郁结,仔细听门外动静竟是一夜不能安睡,第二日,天一亮就开门出去找玄诚子。

玄诚子也正要找他。一看老道面带微笑,宋辰的心放下一半,忙拽着他跑到外边问昨晚的究竟。

道士抚须轻笑:“呵呵,这小东西抱了我的纸人偷跑到人家坟地里藏着,以为我会追过去,想玩躲猫猫。结果枯等了一夜没人理她,觉得被耍弄了,气不过,又想鬼画符在我纸人上画乌龟,让我的中尸捉住,现在头上两条辫子只剩下一条了。我猜,你要有段日子看不见她了。”

宋辰听完也笑了,说:“总算这小东西还有些良心。现在只等午儿百年后归位,这事儿就能了结了。”

“现在回头想想,人生百年不过眨眼一瞬啊,二十岁时的场景犹在眼前……后边的事,我是看不到了。”玄诚子正了神色道,“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把孩子托付给你,宋居士,你寻个清净的地方让那孩子平平安安长大,也别想着要他出人头地有一番作为,随便养着,要他做个山野村夫也不打紧。每年记得叫他给双儿的灵位上上香,千万不能丢了、毁了那小木牌,得把它当成命根子来护。魂气逸散,又有事端。言尽于此吧,时间不早了,老道这就启程,赶快找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坐等三清召唤。咱们就此别过。”

宋辰感慨万千,和玄诚子打揖,遥遥望他仙风道骨的背影消失在姑苏的小桥流水之间。回去之后,阳午儿趴在门板上定定看他,问道:“黄师父去哪儿了?”

宋辰回道:“他家中来信催得急,这便回家去了。我也准备回家,你和我一起走吧。咱们带着霍双一起回浙江,那儿也有间小庙,养了许多只兔子呢,你一定喜欢。”

午儿咬着手指想了会儿,点头:“好。”临行前和宋辰告假说要回自家的老屋取他爹娘的灵位,一块儿带到浙江去。宋辰夸他懂事,读了一年圣贤书可算是有长进,十分欣慰,应允了。

阳午儿待到天蒙蒙亮,家家户户还在梦中时跑回家,包好父母的小木牌放到包袱里,并不急着离开,而是拿出一把生锈的锄头,跑到屋子后边废弃的小井里挖土,挖了三尺不到,挖出一个铁制的盒子,打开一看,里头塞满了金银珠宝和一打的银票、地契。原来阳老汉年轻时做过响马,因为杀人劫财造孽过多,前头的四个孩子还在娘胎的时候就夭折,年过六旬才生出来第一个儿子,他这时已年老体衰,怕幼子守不住财宝还害了性命,这就把东西封好藏在井里,要儿子万不得已不要挖出来。午儿在两年前挖过一次,被同村的小孩撺掇,想要取两粒珍珠当弹子玩,这一动土就把在地下顺水而走,专挑枯井栖身的霍双勾引了出来,有了之后的种种。阳午儿七魄不全,脑袋却是灵光,倒不真像外表那样是什么都不懂的。按他爹阳老汉的话来说:父慈其子,子刃其父。黄白之事,血亲尚且信不过,就算是日后午儿也生了孩子,也要记得财不露白。这回搬家,他寻思铁盒不好直接让宋辰看到,也就没露过口风,把珠宝一一收拢妥当,单留下一个鸡子大小的白玉玄武把玩。

这小玄武做得精致,是阳老汉从一个官宦人家小孩身上抢来的,拿根红绳串了正好系在腰间。玄武是龟蛇相交,阳午儿年幼无知,只看到一只王八壳上爬了条长虫,觉得有趣得紧,因霍双平日里也爱画王八搞怪,就想着拿给她看,把玉系在腰上又盖了块布料遮掩。可霍双贪玩给玄诚子的中尸教训了一顿,脑袋后边被割掉一段头发,自觉丑陋躲在木牌里不肯见人,午儿也就没有机会献宝,跟着宋辰赶路竟把腰上的玩意儿忘了,这就牵连出后边的事来。

霍双和阳家夫妻的牌位一块儿被午儿背在背上,半点儿不离身。两人抄近路走官马大道,经吴江转西南入湖州,计划在苕溪驿落脚一晚。宋辰要去方便,吩咐午儿坐在原地不要走动,殊不知两人已被贼人盯上。

有一汉名叫刘巴,早年在嘉兴为寇,被官兵当作倭人一同剿灭后逃得一命流落到南直隶,拉了一帮同乡拐、绑富贵人家的子弟做起人肉生意。七年前,刘巴行到扬州,在元宵灯会上一连拐走了三个孩子南逃,富贵人家的孩子拿来赚赎金,普通人家的孩子就想要卖到姑苏的馆子里去,正在苏州等消息,哪知有人酒后走漏了风声。为保命,一伙人把没出手的孩子全部迷晕丢到一个偏僻的井里摔死,连夜填了水井跑到兰溪避风头。他做了好多年正经生意,今日机缘巧合撞见宋辰和午儿,看那小孩腰间别着一只玉色通透的玄武配,猜他是个家里有资财的,外出行走特意穿着朴素掩人耳目,再看他身边只跟了一个大人,很好下手,心里又开始活络。好不容易等到宋辰出去,串通了两三个人,跑进来大声呼喝,说有个书生昏倒在外边了,身旁休息的食客立刻走过来问午儿是不是他家大人。刘巴回说不清楚,又描述了一遍宋辰的衣着,周围人七嘴八舌紧紧围上来问午儿是不是。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再被周围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下子逼得六神无主,没了主意,听刘巴说要引路带他过去,四下几个人又开始言语撺掇,这就起身稀里糊涂跟着走了出去。

走到树林里,午儿没一下就看到宋辰的影子,心里发怵也觉出不对来,扭身要跑,被背心处一道巨力掼倒在地,拼死扑腾大叫起来,马上嘴里就被塞进浸了蒙汗药的布团,药力发散极快,力气瞬间小了大半。刘巴把孩子拖进林子深处,就要得手之际,一条青绿色的小蛇从午儿背后的包袱中飞出,盘到他手腕上,其双目赤红如火,信子吞吐之间,细若游丝,颜色殷红如血。不待汉子反应,小蛇撩起毒牙咬进皮肉,其痛彻骨,一股麻痒之感,瞬间顺着创口,如火燎原般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刘巴看这蛇鳞片艳丽,又这般凶猛,想它一定是有剧毒,当即吓得胆颤,为求保命就想以毒攻毒,壮起胆子奋力反扯住蛇身,将它摔在树上,摔了好几下等它曲着蛇尾没动静了才掏出刀来开膛破腹。

阳午儿在那蛇身上有所感应,知道是霍双附身上去,眼看着刘巴掏刀子抬手斩落蛇头,接着活剖出蛇胆来吃,七窍酸痛,大哭起来,扑过去要和贼人拼命。二人厮打,刘巴把刀尖一转,心想这回重了蛇毒不好脱身,活命要紧,日后再另外找赚钱的门路。一不做二不休,发狠在小孩背上扎了两刀,果然身上的压力减小,一把推开,男孩已是双眼圆睁,没了生息。

好好一场买卖又闹出人命来,这会儿身上狼狈不好再回驿站,刘巴将午儿尸身背走,找了个荒芜的地方将他草草掩埋,跑了好一会儿来到安全地方,歇下来去翻包袱,发现里头藏着金银,喜不自胜,连忙把财物取走,剩下的三个牌位劈了生火,准备在野外囫囵一夜再出发。夜晚,刘巴正睡着忽然腹下剧痛,喉咙像被人死死掐住透不上气,肚子吹鼓成个球状,晃荡起来还有水声。他在原地扑腾数下,眼没睁开就肚皮炸裂,喷出一片毒血雾,当场暴毙而亡。原来霍双附上的那条青色蛇牙没毒,却是蛇胆有毒,吃下毒后本来还待蛰伏一日半日的才会毒发,是刘巴一夜连砍了三座灵位搞得怨气升腾,子夜时分还敢睡在旁边,阴气催动腹中毒素,这才提早丧命。

另一边宋辰回来没看到孩子,四处询问都说没看见,一下子就意识到店里有鬼祟,不再和他们掰扯推开纠缠跑出门,变为兔子后,循着味儿去追。半道闻见血腥,一路狂奔,远远瞥见一个男人烂了肚子死在林子里,近前看内脏肠子流了一地,恶臭难挡,旁边是装了财宝的脏布袋还有将将熄灭了的篝火,灰烬里头插着半个还没完全烧烂的牌位,字已经烧糊,知道不妙,宋辰又原路跑回去,化成人形四处寻找。

天就快亮,阴风吹过,折倒了右手边的树枝,宋辰警觉地扭头,看见右前方不远处浓雾里站了个驼背皴脸的老农朝他招手。深更半夜的树林子里哪里会有什么老农夫,怕是精怪跑出来勾人,现在宋辰急得一头汗管他是人是鬼,走上前去,站在一丈远的地方问他有没有见过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孩。老农面无表情地听完,对着手边那棵树指了指。

宋辰跑过去看树根,腥味浓重,土被翻过,这就矮下身徒手挖,一会儿工夫就把尚未凉透的阳午儿尸身挖了出来,回头找老农已是不见了踪影。转眼间,灵位被烧,午儿身死,两个孩子都没了,宋辰茫然失措,好半晌才大恸地伏在尸身上哭出声,恨不得代他们受死。越哭越是难受,捂着胸口急喘,一颗心好似要跳出来似的,解开衣襟,看见一颗圆形的东西从胸口鼓出,抖着手想要去摸,那东西又撞了两下,宋辰不知如何是好,取过刚从刘巴那儿拿来的匕首戳了戳顶起的皮肉,戳出了一道小口,想把异物挑出,圆球却活过来似的贴上伤口,扭动着钻营,硬生生挤出一角来。

鬼童说他心口长了个亮晶晶的奇石,想来就是这东西。宋辰只看见一个金色的硬物破胸而出,飞到午儿胸口的窟窿眼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自己成了白兔想变回人类怎么也不肯奏效,阳午儿的尸体也不翼而飞。

他在人、兔之间来回变化的能力本就是了寂大师的舍利骨所赐予的,现在舍利离他而去,他自然也就成了一只平平无奇的兔子,再不是人了。那舍利骨有诸多神奇,最后落到午儿身上,应能让他起死回生吧。想到这儿,宋辰心里又充满了希冀,跑回驿站,果然看到午儿倚坐在驿站的门边上,面色红润,健步如飞,不像是死过一次的人。

两个握着竹杖的僧人正要投宿,与小童擦肩而过,领头的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观察阳午儿,行礼温言道:“小施主要到何处去?”

阳午儿道:“去婺州。”

和尚微笑问:“当真要去婺州吗?”他约莫四十年纪,身材颀长,披一件半旧灰色僧衣,袖口磨得泛白却也洗得洁净。面皮是山间风日熏出来的颜色,黄中透黑,两颊微微陷下去,颧骨便显得略高了些,瞧着有些清减。眼中似有两粒小小的火星,不炽不烈。

午儿瞟他一眼就不再看他:“我不知道。我在等人。”

“小施主当真是在等人吗?”和尚笑意加深,指着对面草丛里的宋辰道,“还是在等他呐?”

午儿顺他手指方向看去,看到白兔大喜过望,跳起来跑过去把它抱到怀里,忙不迭叫他:“宋师父。”

和尚奇道:“你叫一只白兔师父?”

午儿心情转好,耐心解释道:“他不是白兔,他是人,是宋师父。他只是现在变成兔子了。”

和尚垂眼看了会儿兔子又问他,既然有个宋师父,还有别的什么师父吗?午儿看和尚面相和善,言谈彬彬有礼,想他是个好人,老实报上扬州碧霞观玄诚子的名号。和尚听说过他,再看向午儿眼中了然更甚,对着下首沙弥说:“有意思,这孩子在道家眼里是七魄不全,独独留下悲喜,我看倒是和我佛家有缘,天生的六尘清净。他眼里看色,便是色,不生贪着;耳里听声,便是声,不起分别。留得一味悲,一味喜,正是同体大悲,无缘大慈啊。”

沙弥闭眼道:“阿弥陀佛。师伯说得在理。”

和尚对午儿说道:“小施主,你的宋师父一时半会儿变不回人了,还要去婺州吗?”

“我……我不知道。”午儿偷偷去看白兔。

“既然不知道去往何处,不如和我回杭州落脚吧。贫僧在杭州灵隐寺修行,法号圆空。”和尚双手合十又对白兔恭敬地行了一礼,“宋施主,你意下如何?”

现在这幅样子定然是无法照料孩子的,宋辰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心想灵隐寺确是个好去处,于是跳到午儿手上,朝他点头。午儿见他点头了这才“嗯”了声,算是答应,抱着兔子跟在两个云游僧的后边坐船去到杭州。

俗世里朝代更迭,兴衰罔替,灵隐寺却是一如数百年前,飞来峰下,冷泉亭畔。丹垣碧瓦,隐现于苍松翠柏之间,宝铎金铃,摇曳于薄雾轻烟之际。正是佛地千年不改,云林自古清幽。任他俗世滔滔,此处风烟俱静呐。进了佛寺,午儿好奇地东张西望,张大了眼怎么看都不够。宋辰没他这股新鲜劲,说不上来什么,只觉世事难料,四百年前他正是在此得到了舍利骨,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宝刹下。

大殿前,圆空带午儿引见了住持,说了这孩子的诸多神奇,住持点头应允留他在寺中暂住,要他平日不要乱走,跟着寺中僧人一块儿作息。此后住了半个月,圆空常带着午儿到后山打坐一对一与他讲经,宋辰跟着去,那僧也不曾赶过他。圆空佛法学得极好,最难得说话风趣知意,平易近人,不像别的高僧那样死板木讷,听他传道如沐春风。宋辰这样的人尚且有如此感受,阳午儿更不必说,对法师生出了崇拜之情。明明吃住还在一块儿,宋辰总觉得午儿心中藏了秘密,正一个人在这方清净土地越行越远,对圆空的依赖也渐渐多过对白兔的依赖,直到某日他独自走进住持的禅房,聊了大半天,出来后找到白兔,告诉了宋辰自己已作出出家为僧的打算。

宋辰早有预感,再说他现在不过是只白兔,又如何能够强留?

阳午儿六岁在灵隐寺出家,从此改名慧灯,原来的名姓再不主动提起,有人问他也只说忘记了。灵牌损毁,他在寺中给霍双和父母请了长明灯,又想给玄诚子也请一盏,但释道殊途,又怕冲撞了先师,最后作罢。待在寺中修心修佛,不问世事,不知不觉过了十年,心无旁骛又有舍利加持,已是慧根尽显,学佛有成,在当地的香客中小有名气。

十年能让一个孩童长大成人,对宋辰来说却是一道坎,毕竟兔子能活过十年已是长寿,渐渐地,他也能摸到自己寿数的尽头在何处了。难怪玄诚子不计辛苦四处找寻霍双,又从扬州赶到姑苏寻午儿,纵然肉身依旧能跑能跳,可人之将死,带来的恐惧终究无法轻易一笑置之。只怕时间太短,只怕事没做完,他所能做的就是守在午儿身边,尽其所能看顾,直到自己作为一只兔子死去。

某日,宋辰在后山散步,倍感闲适,躺在草丛间打起瞌睡。山林中古木参天,浓荫匝地,耳边听到落叶碾压声,也不当回事,毕竟是佛家宝地,寻常人不敢造次。待到风卷桂子,甜香之中隐有寒气,蛇信嘶吐,长蛇盘立而起,他再睁开眼,正对上一双冷浸浸射着寒光的长瞳仁。

宋辰想也不想蹿起狂奔,那蛇身儿一折,遍体斑斓,在林间闪挪似披着五色锦缎,鳞甲参差,珠光流转好似有金石之声,追逐时藏在叶下的身量展开,紧咬在白兔身后,扑簌簌翻闹出的动静直蔓延到七尺开外!如此大蟒怎么会跑到灵隐寺来,蛰伏在寺中好长一段时日竟然无人察觉,当真可怖。

如若宋辰变的不是兔子而是雀鸟,只需振翅飞起便能逃出生天,在地上你追我逃慢慢就被赶上,鳞蛇张开大嘴,里边倒悬着两钩白刃,细长如绣花针,弯似鱼钩,尖过锥子,就要咬上,一道声音从前方传来。

“这是怎么了?”慧灯站在亭中,见白兔仓皇失措奔到近前,用头顶他的腿催他快走,定眼朝它后边看,这才发现遍地枯叶下藏起的蛇身。

宋辰看他呆愣愣仍旧站在原地,不知要逃命。急得又拼命朝另一边跳去,慢下速度,希望能把鳞蛇引开。

蛇头从伪装的落叶堆中昂头,一见到僧人便嘶嘶叫着顺阶而上,盘到漆红的木柱上与慧灯四目相对,两只眼睛半开半阖,眼珠子却是竖着的一条缝,黄澄澄的,冷冰冰的。眼角白影闪过,它又转头朝着亭外探出,好像在犹豫到底是去追白兔还是守住眼前的年青和尚。

“别过去。”慧灯撩起僧袍的宽袖,将自己的双臂裸露,臂上残留着少年时割肉喂丐的丑陋痕迹,“瞧,我已在此等候你许多年了。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今日情景,我早有准备。你既已为野兽,吃肉填饱肚子乃天经地义,要吃就吃我吧,但你要答应我,吃了我的肉便放过他。”

蛇首靠上僧人一对白臂,蛇信擦过上头凹凸不平的肉疤,眼中尽是残忍而天真的兽性,咧出寒牙,呼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腥风,不知为何并没有立刻咬下。慧灯看它反应居然微微一笑,像是达成了什么交易,收回手臂缓步朝山下走去,来到山腰一处被藤蔓遮盖的山洞,进到洞中等候,待鳞蛇游入洞中弯腰找出樵人藏在石壁缝隙里的柴刀。白兔担心慧灯,蹦跳着跟了进来,僧人弯腰拦住它,将它抱到洞外。

“宋师父,那蛇不是寻常野兽,它听得懂我说话。这些年午儿承蒙你照顾,这劫我非应不可,便送到此地,回去吧。”慧灯平静道,挥了挥手催它走远些,目不转睛盯着雪白的兔影,非要亲眼看它跑到几丈外,才掀开藤蔓悠悠走进山洞。

宋辰藏在树后看远处慧灯的灰色衣袍进洞,才又踅回一点,偷偷蹲在一块烂木根旁。那洞并不如何深不知为何一点声响也没听见,候了许久,日头渐落也没见人出来,也没见那蛇出来,也不知慧灯想做什么,难道是要讲经感化?想这孩子心思臻纯,受佛法的教育也是一心一意地听记。可圆空对他寄予厚望,只会哄他念经,恨不得要他一辈子扎在里边不吃不喝,可不会告诉他,那些神奇故事都是佛家的传说,正因为百年难得一遇才会费上笔墨添上个名字,读来当个劝勉的说头,是当不得真的,野兽就是野兽,可不会念他佛心坚韧便口下留情。就算有些是真事,那也都是年纪一大把的得道高僧,他们本就活不了多久,死了也不足惜,试上一试也无妨,可慧灯不一样,十六七岁的年纪,大好年华何苦冒这险去。就怕圆空这些年用别的由头解释了他年少死而复生的缘由,弄得他以为自己当真是佛子转世,一腔热血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也怪宋辰有口难言,舍利的事始终没有说清楚过。

脑子里的想法翻来覆去,宋辰再按捺不住,紧张地溜进洞穴。一股浓烈血腥涌进鼻腔,白兔到处乱转寻找僧人与蛇不得,忽听得水流声,忙将耳支起贴到石壁上,慢慢循着声音来到洞深处,一个漆黑的小洞前。微风正从洞中吹出。洞后仿佛别有洞天,宋辰观察一阵钻进去,足声回荡,水声渐强,好在里头没有别的回路,径直朝前摸黑爬了许久,眼前豁然开朗。

小洞通向后山的一处水泉,周围竹影环绕住一洼水池,池的正中央便是不停冒动的泉眼。鳞蛇躺在池边,腹部鼓得奇大,四周仍是不见慧灯身影,宋辰周身冰凉,躲在树后不敢去想他究竟现在何处,眼看着蛇头再次扬起,嗅到猎物的气味后嘶嘶盘起身挣扎。

尽管身体有恙,闻到兔味,兽念便起。鳞蛇凭气味朝着白兔的方向冲去,游了数米肚中坠坠,奇痛无比,身儿一翻从岩石上滚落下来,轰的一声,砸得枯枝败叶四散纷飞,忽而蜷作一团,忽而舒展开来,疼得狠了,更是一头撞向身旁的大树,碗口粗的树干竟被撞得摇摇晃晃,枝叶飘飘落下。那蛇却浑然不觉,只管将头死命地往树上蹭,蹭得鳞甲剥落,血肉模糊。宋辰不敢轻易行动,看到身后不远处插了一把染血的柴刀,生起急智,立刻跑到刀后,适时大蛇也两眼昏昏,忍痛兀自张了口扑来,按照白兔设计好的路线游去,好巧不巧,柴刀的刀刃蹭过剥去甲片的青黑色柔软腹部,斜斜刺入穿出,割出了一条四尺多长的口子,蛇腹如花瓣一样向两边卷开,喷出一地鲜血。鳞蛇的口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再没精神去管丢了的猎物,奄奄一息游到池边,垂下头挣扎,却一头栽进泉眼。霎时间碧泉变为血泉,再没了动静。

白兔守在泉边,心中已有想法,还是执拗地想要等慧灯出现,想他可能是跑进树林躲藏了,也可能是见大蛇冥顽不灵,放弃了,自己一个人回到寺中……耳边寂静过后又来一片喧闹嘈杂。原来血泉水顺着山势往下流,被取山泉水的发现,大叫着喊人上山,正好慧灯出走一整日,寺中派人出来寻找,一群人纠结起来互相壮胆,声势浩大,不多时就顺着水流找到了被污染的泉水源头。池水混沌,池底有团黑影,几个胆大的农人跳入水池把沉底的蛇尸打捞上来,将已经破开的肚子完全叉开,掏出破碎的尸体,再在最深处找到慧灯的头颅,无不大惊失色,一看伤口整齐是用刀切开的,以为他是被人杀死后,肉身被误吞进蛇肚做了美餐,农人立刻跑去报官,和尚则到寺中回报死讯。

宋辰跟在僧人后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晓得两只脚往前迈,跑着跑着,忽见脚下一道金光,余晖照在水面上,印出一双戚惶的兔眼。暮色层层压下来,眼前变得空白,不辨方向,急得在原地打起转来,还是一双手将他抱起,这才惊慌稍减,理出些莫名的头绪。

圆空带着白兔走回灯火长明的偏殿,看它在手中颤栗并不担心,挑起灯芯,给一盏即将熄灭的灯盏添油,细声道:“你道那灯要熄了才叫死么?灯在风中,油尽了,火却早就在虚空里。人活一世不是灯芯在亮,是亮在自身。慧灯自己把这因果轮回续上,走得高高兴兴,我等不必为他可惜。若是你能口吐人言,也不必劳烦那些衙役满世界乱跑地捉拿凶手,宋施主,慧灯死前已和你说明白了,只是你并未听明白,对吗?”

白兔想要跳下,却被圆空一把托住,困在手心。

“你且听我说完再走不迟。”和尚找了个地方在殿中随意坐下,十年过去他的肩背微微有些佝偻,像是长年累月负过什么重担,如今担子卸了,那身形却改不回来,满室红光照着他半边脸,脸上的憔悴在光里淡了去,只剩下眼底的火星还在十年如一日地熠熠生辉,他道,“这么多年,我猜你心理早有猜测,但我今次要挑明了说一故事。话说有一恶童鬼,为救人附身毒蛇,最后被迫与蛇魂搅成一团跌入轮回,被它救下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但他的心中就是在那天生出一个道理来。那道理风吹日晒绝不更改,简单朴素,就算日后吸纳了更加严谨的大家论述也无法击碎这个自发生出的执念。这道理就是一命还一命。小孩以为这因注定了他日后也要舍了皮囊,心甘情愿去做一盘蛇口的美餐,对应这果,才算还了恩情。这是阳午儿六岁决定出家前说与我听的秘密,他说,终有一天会有一条蛇找上他,他只求能被快些找到,否则路途辛劳,那蛇忍不住为了填饱肚子多造杀孽,可就不好了,所以这么多年不敢踏出寺门一步。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悟性,难得。他出家便是为了今天,只不过在寺中修习十年,楞严经读了不下百遍,难道不懂以人食羊,羊死为人,人死为羊,如是乃至十生之类?死死生生,互来相啖,恶业俱生,穷未来际。这是和盗贪等同的罪孽。我今才看明白,他原来眼耳鼻舌具不染尘、具不动摇,是因他的意被这果报完全遮住,为了心中的小小道理再也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尝不见……哎。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此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唯杀盗淫三为根本,以是因缘,业果相续。宋施主,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自去吧。”圆空松开五指,将掌中白兔放下。

宋辰这才明白过来那蛇就是霍双,不论自愿还是被迫,两童到头来还是得了个自己杀自己的结局,想到这只觉浑身疲累,了无生趣,双腿犹如灌了铁浆,强拖着跑到门外躺在草地上。身裹露水,银河垂练,珠斗阑干,满天星斗一如四百年前那样,密密匝匝,千点万点,如棋布,闪闪灼灼,乍明乍暗,似人眼。像谁的眼?他想,好在两个小东西这回是合在一处死的,他和玄诚子道长总算不是白费心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与佛有缘的是阳午儿不是他宋辰,可午儿这缘难保不是从那颗辗转的舍利子上借来的。如果他早早参透了黄道士那张词句,和午儿好好地呆在苏州,或者干脆去兔仙提点的扬州,不要急着回浙江,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命?也不至于十年后生出这般惨事。哎,后悔已迟,事已至此,留在此地还有什么意思?他苦笑起来,万念俱灰,勉强爬起朝着山门踱去,走了六七步彻底力竭。

圆空打坐一夜,钟声响彻,门外沙弥叩门,捧来一具白兔的尸体,说是在外头洒扫时看到的。沙弥常侍奉在圆空大师左右,记得慧灯生前养了只白兔。和尚长叹一声接过兔子,缓步出门,带到山顶风光正好处掩埋。

第二日,官府将慧灯尸体拉回查验,仵作证实了是他自己劈断的四肢,再把自己的肉喂给蛇去吃,消息传出去也是一桩奇闻。那蛇体型巨大实属罕见,蛇皮、蛇骨一身是宝,有心人买通关系,拆皮卸骨,却是从原本长蛇胆的地方取出一粒形似佛珠的五彩骨舍利,这下对慧灯死因的诸多猜测就变了味。有说是年轻僧人的佛法感化孽蛇,有说是佛主转世舍身饲蛇。那舍利混了了寂、慧灯、大蛇三方的精华,交杂在一起孕出琉璃般的华美光彩,光映日月,确是配得上各种各样的神奇故事。

慧灯尸骨未化,蛇肚里凭空取出人骨舍利,可见其中因缘造化之深,浙中巡抚闻之,以为国家祥瑞、佛法兴隆之兆,不敢隐匿,便具本上奏,差官护送,郑重其事送至京城。天子看了,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将那舍利子供奉在南京大报恩寺中敕建浮屠,以镇山门,百年之后才又被迎回杭州灵隐寺,那护送的官员、原奏抚臣,各各加官进爵,恩荣无比,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宋辰,他在寺中睡去后,过了好久才悠悠醒转,觉得做了好长一梦,偏偏眼睛睁不开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兼加上肚中饥饿难耐,便遵从本能朝温暖的地方摸索,乳汁送入口中也就跟着狼吞虎咽起来,休息了两日体力渐强眼前才重新看见。漆黑低矮的洞穴中窝了五六只仔兔,自己也是其中一只,哎呀他……竟是返老还童了?

也不对,该是他已经死了一回,这会儿又投胎了一世。可这一世怎么还是兔子啊!

洞中只剩花色纷杂的幼兔在铺得松软的草面上互相攀爬玩耍,宋辰觉得没趣,独自朝洞外爬,外头白雪皑皑,他那身雪白的绒毛正是天然的保护。也不知现在哪个方位,似乎是在北边,朔风乍起,彤云密布。那雪下得紧,一片片鹅毛似的,飘飘摇摇,将千山万壑裹得严严实实,远望群峰,皆没了棱角。洞穴靠近江河,夏日里渔舟往来的热闹去处,如今成了一块巨大的、僵硬的玉板,寒气森森,泛着青白的光。近岸的枯苇尽被冰凌裹住,风过处,只听得断茎相碰,发出叮叮的、脆薄的微响,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何等寂静。

这风光甚得他心,宋辰蹲在树墩上赏了会儿雪,头顶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啸,欲逃回洞穴已经来不及,凶兽来得极快,羽翅扑扇声就在耳后,劲风掠过,身子被坚硬的鸟喙叼起,衔着飞到半空。又一声更近的鹰叫发出,他回头看见一只成年的金雕伴飞在旁边,原来捉住他的是一只刚刚离巢学习捕食的雏鹰,头一回出远门便拿他练手。两鹰将兔子带回悬崖绝壁上,昂首立在他跟前。雏鸟先是慌张地扑动翅膀,尚未丰满的羽翼在雪中颤抖,歪起脑袋试着轻啄了宋辰几次,似乎对着活蹦乱跳的食物束手无策。金雕长啸一声振翅冲进云霄。被留下的雏鸟一双琥珀眼对上宋辰,瞳仁剔透,澄净如水,眼睛四周嵌着淡色的金黄圈纹,依稀能辨出日后的抖擞英貌,宋辰觉得这小鹰眼熟,看呆了也不知逃跑,于他无言对视,待它眼中软弱褪去,凶猛兽性占了上风扑将上来,脖颈剧痛,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梦里斗转星移,这次的睡梦比前边那次要短。料峭的寒风吹过面上的毛发,稀碎的草叶声从脚下飞过,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在积雪没过头顶的山壁上攀爬。作为宋辰的思绪似乎是刚刚才从体内醒来,可他转世而生的雪貂已经在世上活了数年,一只貂是不需要名字的,也不需要诗句,不需要圣人教诲。天生地养,就是他知道的教诲。这么说来,他以前还是读过诗念过书的?不知道。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攀这山,只是凭一股执念在坚持,山上有什么?也是不知道。或许只是出于大雪封山,腹中饥饿的原因。绝高的山崖顶端,有个角落用树枝和羽毛筑了巢,宋辰艰难地攀上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望向巢穴,里边存了一颗灰色的蛋。欣喜浮上心头,他跃进巢里偷出鸟蛋,敲碎了壳吞下稍聚成鸟形的浆液,吃的酣畅淋漓,刚要走,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正冲破云雾朝他的方向飞来,暗叫不好,是这鸟蛋的爹妈回来寻仇了。

只见那鹰体型巨大,威风凛凛,喙是铁钩也似,自额前弯下来,黄褐颜色,尖儿上却黑得发亮,想是叨了无数血食磨出来的光泽。宋辰恍惚想起自己前世,好像就是死在这张利嘴下,恐惧上头,飞也似的跳出巢,使出看家本领,在厚雪中逃窜。金雕看见蛋壳破裂红了眼睛,发了狂一样追起雪貂。

宋辰爬上树梢,金雕调转一下便俯冲,于是又跳下树干,将将保得一命,钻进雪中在自然的掩护下东躲西藏。翱翔的影子在雪上展翼盘旋,一追一逃了大半天,金雕看准机会忽地冲下,在雪中狠啄,几次都扑了空,还不罢休,直到某次在雪中啄出一嘴白毛,它尖啸着勾起利爪。宋辰知道躲不过去了,从雪中跳出,朝山林最深处奔去,不管如何腾挪,鹰影都将他完完全全罩住,走脱不得,等趾头掐进后背,巨力把他掀翻在地,一鹰一貂便在地上纠缠着斗在一起。宋辰落了下风。

“大哥!追了三个月终于找着那畜生啦,咱要发财啦!”

一声粗粝的吼叫从山顶传来。金雕察觉不对,又不想放过仇家,权衡片刻揪着雪貂振翅飞起,有一累赘在下,翅膀扑了两次才完全离地,这时羽箭破空,追命而来。

那两个戎装汉子是山民中的神箭手,这一箭一分不差地射进金雕的棕眼,穿脑而过。金雕立时毙命,松下爪子摔倒在雪里,沿着坡度翻滚坠下。两人赶忙去追金雕尸体,眼角瞟见一道身影飞过,是只白毛红眼的雪貂,脚下不停,可惜道:“好貂皮啊!可惜了。”

宋辰边朝反方向跑边回头,瞧见两汉子抓着金雕的脚爪,从倒垂的尸体上小心翼翼剥取一片灿金色的尾羽,放入木匣,二人拍手相庆,满载而归,剩下的尸体再无用处被丢弃在原地,任由残雪掩埋。莫名的悲戚涌上心头,宋辰躲进林间,脑中胡思乱想起来。

那些两脚的野兽便是人,今次他总算又见到了人,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想法,觉得自己以前或许也是个人,只不过他暂时忘记了自己做人时的样子。否则,他怎会理解他们互相交流时所用的语言,对他们手中射出的杀器如此熟稔?他甚至能够猜到被取走尾羽的金雕为何而死。就这样囫囵地想,就这样糊涂地活,宋辰跑在山间,严冬过后又走过两个春秋,对做一只雪貂这事得心应手起来,却在夏天被一条蛰伏许久的赤红珊瑚蛇咬中了后腿。

蛇信擦过眼角,他又一次想起了什么。眼前咕噜咕噜地冒出一口泉眼,喷出血红的水,漫到身下,水中好像有什么,黑漆漆,似是而非的,是什么呢?蛇尾卷起白貂,骨头一寸寸拧断。最后的一丝残念并未得到答案。

可当宋辰紧接着在一个阴暗潮湿的溶洞里破壳而出时,一下子便清楚地意识到他确实曾经是人,不光是人,他也是兔、是貂……而今他也是蛇。原来他真是人啊,这就不妙了。如果他还觉得自己是人,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做了蛇?如果他觉得自己应当安安分分做条蛇,为何与其他动物竞生的命运令他倍感厌弃?就算躲到溶洞里,还得被迫像条真正的蛇一样,靠食用误入的蚂蚁、青蛙和蜥蜴才可过活。这时候他才念起当兔子的好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宋辰难得在一个午后跟着一只老鼠游出深洞,阳光照在身上,黄黑环绕的身躯已长到三尺长。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的花色,难免观察得久了些。

老鼠跑开,没跑多远就被吱吱叫着消失在草丛中。宋辰扭过头,一条赤红的细蛇头已高高翘着,受惊地与他对峙,嘶叫着威吓。他认出那蛇,不欲与它搏杀想要慢慢后退着离开,对面并不放他,反而凑了上来时刻戒备。世上竟有这样凑巧的事,珊瑚蛇的窝放在哪里不行,偏生要建在溶洞门口,宋辰若是当真一辈子不出来还就罢了,一出洞就算踏进了它的地盘,家园入侵是莫大的挑衅,一碰见非得杀个你死我活不可。动物之间的生存道理相比人更加纯粹也更加野蛮。赤蛇步步紧逼,在宋辰将要回到洞里时发起攻击,探头腰上他的七寸,宋辰闪过又被一尾抽中,吃了痛身子猛地一卷,把珊瑚蛇拦腰缠住。两个就这么绞在了一处,在乱石堆里滚来滚去,压得石子哗啦啦响。

珊瑚蛇被缠得紧,动弹不得,只把脑袋拼命往后仰,张开大口,露出两颗弯弯的毒牙,瞅着空子想咬宋辰的脑袋。宋辰心想,反正我也不想做蛇,它要杀我那便让它杀去吧。昂起头任由对面的獠牙穿破鳞甲,可惜他俩天生带的毒液互相克制,宋辰能毒死它,它却毒不死宋辰,真是老天逼着他两个自相残杀。这是天注定的,心下明白过来,宋辰只管一圈一圈收紧,赤蛇的身子被勒得变了形,嘴巴张得老大,喘不上气的样子,拼了命也回咬过去,直把口中蛇肉完全扎穿,才渐渐没了力气垂下头来。宋辰也好不到哪儿去,心脉渐损,血慢慢淤积在腔内,过不得一时三刻,也是死了。

两缕神魂一先一后从两条蛇尸中飘出,周围光晕消散仅剩个小小的朱色内核,你追我赶着飞到路边的土地庙中,其中一个化出面容糊涂的小小人形摔倒在地,个头还没有香炉高,踉跄着爬起来讨饶道:“好了,别追了,别追了。”

这话不是对着神像说,而是对着宋辰说的。宋辰奇道:“为何说我在追你?”他一飞入神龛竟也是化出人形,小小一个,却能开口讲话了。

那人诉苦道:“你还没认出我吗!我做雕时吃过你一回,那时候你是只白兔,你投胎做了白貂回来报仇害死我,我下一世又投生成蛇吃了貂,再被你转世的大蛇绞死。”

宋辰恍然大悟:“原来一直是你啊。”

“你可知道,在我俩生出灵智之前,已经互相被对方杀死三百次了!我比你还要早两世醒来,如此纠缠不清,冤冤相报,我实在受不了了。这回死了就死了,我要在这庙里躲上一阵,你独自投胎去吧。”

“三百次……你是如何知道的?”宋辰不信,“就算错开,如果都是命中注定,我俩还是会遇上的。”

那人并不回答祂是如何知道自己已经轮回了三百世这个问题,哀怨道:“那你好歹多活上几年吧。我俩变作畜生斗了足有三百回了,人间还没过去一百年!哎!你到底何时才肯释怀,不要再追着我不放了?”

宋辰怪道:“胡说,我又不认识你,追你做甚么。”

那人不再说话了,在香炉边盘膝坐下。宋辰朝祂靠近两步,见祂脸上一团模糊的面容清晰几分,能看清眉毛的形状和鼻尖的位置了,忍不住又上前几步,蹲下身想看看祂到底长什么样子。

“别过来了!”人影喝道,许是觉得太严厉了,忽又软下声音说,“你快投胎去吧。反正下一世……下一世我一定不吃你了。”

说不吃,便不吃了吗?宋辰不信。毒辣的太阳照进神龛,矮小的身影躲藏在香炉下的阴影里躲过了一劫,远远地旁观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宋辰魂魄吸入土地之中。

这一世,又成了兔子。拥挤的、闷热的兔窝里,生存的紧张感让宋辰清醒过来,这辈子是一窝中最为孱弱的仔兔,很有可能活不过七日。再吃不到奶,可又要死了……哦,难道这回报复他的办法就是把他在兔窝里排挤至死吗?他紧张地在自己争抢食物的兄弟姐妹间徘徊,无法睁开眼只能依靠触觉和嗅觉辨认它们,想要找到投胎而来的宿敌。是它吗?还是它呢?摸不出来。吃饱喝足的兔群从母兔身前跑走,宋辰终于有机会爬上前去获取食物,还好,还好,还有些剩的。他活了下来,张开了眼睛。也许那人还躲着没有投胎呢。

长到一个月大,母兔带着兔群外出进食。寻常的兔子都在埋头进食或者蹦跳着玩耍,宋辰总抬头眺望天空,幻想有一只雕或是一只隼从天空划过,俯瞰着四散的野兔,慢条斯理地挑选自己今日的美餐。怀着恐惧和不可言说的期待,他幻想自己便是被一眼挑中的那只小兔。但是没有,他没什么特别的,今日晴空万里,没有猎人,也没有鹰隼。可惜。

三个月大,新生的六只兔子都开始发情了。有时,宋辰会在睡梦中感觉头顶沉重,睁开眼发现是一只母兔压在头上骑跨。这还算好的,时不常他会被骑上,时不常他会骑上别的兔子。若按照人间的伦理来看,这一窝都是他的父母手足。母子、兄妹、父女……哎,如此乱伦,呜呼哀哉,孔圣人看了都要摇头。不过话说回来,他整天在心里念叨的孔圣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应该是个人吧?还好他现在只是一只平凡的野兔,野兔没有三纲五常。宋辰现在按兔子的年龄来说正是青春少艾,难免也会入乡随俗,觉得某只兔子迷人。他窝里有只棕毛的小母兔就长得格外可爱,毛发富有光泽,更兼性格温顺,不曾假孕也不曾骑跨别的兔子,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旁梳理毛发,很懂礼,大家闺秀一样。他就喜欢这样的,也没闲心计算两人的辈分了,试探着凑上去追在它尾巴后边,默默跟了一整天,等它熟悉自己后趴到地上,请求它给自己梳毛。棕兔黑色的圆眼盯了他一会儿,权衡许久才轻移毛爪,缓步上前。两兔一起玩耍了两三日,最后如胶似漆,一块儿成就好事那是水到渠成的。

五个月大,同龄的母兔们有的已经生了一窝小兔了,他结伴的棕兔才怀上第一胎,三十天后生出五只花色整齐的仔兔。宋辰活了那么多世,头一回有了孩子,正高兴呢,给自己“生儿育女”的小母兔却不见了踪影。他一开始以为是被别的公兔勾走了,茶饭不思,在洞周边转了两天没找到,又去想她能上哪儿去,这才发现她不是自己这窝里的原住民,是在某天闯入的外来兔。难怪长得清秀脱俗呢……怕是生完孩子自己回家了,现在要寻已没了方向,只好作罢。

兔子的一生不过就是吃草、睡觉、配种三件大事,等到七岁那年,宋辰的子孙已经不知繁衍到多少代了,他的牙齿开始老化,活蹦乱跳的身体没了生机,窝在门口晒太阳一日不动上三次。可就算这样,他躺在天空下,也没有等到一只天敌降临,或许是嫌他的肉太老了,路过的毒蛇也特意绕开它,更稀罕去捕杀年轻的兔子。

那个土地庙里的小人影说的居然是真的,他这一世做了谁都能杀、谁都能吃的兔子,却平平安安活到老年。真邪门啊。闲着没事,他开始想念消失不见的宿敌,想祂是不是还躲在香炉底下没有投胎,祂要是再等一会儿,自己这边就要独个走完一生了,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也到底不短了。

就这么百无聊赖地躺着,就这么想着,过了两年,宋辰以为自己还在睡午觉,直到乌鸦飞到脚边啄弄,他想起身跑走却感觉不到四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作为兔子寿终正寝了。说来也怪,这回死去以后并没像前边那么多次一样魂魄出窍,仍是呆在逐渐腐朽的躯壳里,看各种鸟类来来去去你吃一口我啄一口,蚯蚓从角落出现爬上身体食用腐坏完毕的肉体。起初他还有些形貌,后来日晒雨淋,皮肉都烂尽了,用不着别的动物帮忙,零碎的肉块从骨架上自然剥落,只剩一副白森森的骨头架子。宋辰透过空荡荡的眼眶眺望远山,等到青苔爬上头骨填满了眼洞,山也看不到了。就在这个时候,他终于从兔子的身体里逃出,一寸寸从土里长出,又一寸寸向着亘古不变的远山挪近一寸。

他成了草籽,长为青草,花了许久时间才爬上第一个山坡,看到光秃秃的半山,只觉道阻且艰。等青草在某一年的初春把整个山坡开遍,此间的一草一木便都是他了。做草木的滋味,比起做畜生要好得多,比做人也要好得多,一气养万类,生生不息也就没有生老病死,也就不入轮回。

这便是破了残杀的宿命,他想,劫难该结束了吧?

远处先是有了动静。

那动静起先在风里听不真切,只隐隐约约,像闷雷在地底下滚。山道上的石子儿微微震颤,窸窸窣窣地往低处滑。道旁野草本是无精打采地垂着,忽然间,都朝着一个方向伏倒了身子。片刻之后,雷声近了,轰隆隆,轰隆隆,连成一片,震得人胸腔发麻。尘埃扬了起来,黄蒙蒙的,像平地起了一道土墙。那土墙越逼越近,越逼越高,遮了半片天,连日头都成了昏黄的一团。终于,从那黄尘里头,冲出了头一匹马来。

那是一匹汗血宝马,浑身汗津津的,皮毛亮得像缎子,四蹄翻腾,几乎不沾地。马背上伏着一个秀眉细鼻的少年将军,披着形制古怪的盔甲,只瞧得见他手里那柄马刀,明晃晃的,刺得眼疼。

紧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转瞬之间,那黄尘里便涌出一票人马,潮水一样,沿着山道倾泻而来。马蹄声密得如同骤雨打着芭蕉叶,哗啦啦,哗啦啦,没有片刻停歇。铁甲与兵刃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将军挥手下令,骑队里的传令兵用宋辰听不懂的异族语言高喊了一句,骑兵们军纪严整,整齐划一地候在原地沉默等待。一个军士扯了个衣衫破乱的汉人官员徒步走来,将军骑在高头大马上斜睨着俘虏问:

“贼军就藏在此山中?”

俘虏道:“没错。”

将军对着手下念了句家乡的话。骑兵们从箭袋里掏出弓箭搭上,在箭头上裹布,浇上酒囊里的酒液,互相凑着给箭头点火。俘虏本来听不懂,看他们这阵仗立时明白过来,跪地哭道:“大人,不能烧啊!”

将军看他痛哭流涕的样,笑了一下,回头特意用汉语挥手下令道:“烧山!”

话音未落,弓弦声响成一片。

头一批箭落进枯草丛里只溅起几点火星子,将熄未熄的模样,紧接着第二批到了,第三批到了。也不知是哪一箭运气好,正落在一窝干透的松毛上,只听噗的一声,火苗子蹿起来尺把高,黄黄的、亮亮的,在山风中抖了抖,像是活过来了。眨眼之间那火便疯长庞然大物,它顺着风势往山上跑,跑得比兔子还快,所过之处,枯草卷,荆棘焦,噼噼啪啪爆响不绝。火苗起初还是黄的,后来烧得旺了便成了红的,再后来连成一片成了金的。那金色铺天盖地往山上涌,往天上卷,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山里的鸟雀惊得四散,聒噪地叫,在火光里乱撞。有几只昏了头,竟直直地扑进火海里,翅膀一展没了踪影。走兽们也跑出来,兔子、獐子、狐狸不要命地往山外冲,从骑兵的马腿间穿过,消失在通炽红的夕阳里。

那将官骑在马上,望着这一山火光,脸上映得忽明忽暗。他把马鞭往鞍子上一挂,淡淡道:“山林变为草原,任我驰骋。传令下去,把这山围住,一个都不要想走掉,活捉住贼首的,我就让他做甲喇章京!”此言一出,群情激奋,马蹄声响起,一队人马热热闹闹消失在天边。

一片辛苦化为灰烬,宋辰并不感到十分难过,草木总会重新繁衍出来,烧了再长便是,旁的什么倒没那么在意。隐隐约约,宋辰知晓人间又一个新的朝代来临了。也不知是不是融入草木太久,为人的记忆淡化,他只知道自己曾经为人,却没了曾经的记忆与执念,自然也就体会不到作为一个旧皇朝子民的锥心刺痛。自己曾经一定是会在意这些的,他一定也把自己的一部分尊严绑到了国运上。只不过彼时彼刻,再不是此时此刻。貂吃鹰蛋,鹰吃兔,互相为敌自不必说,两蛇相争,同类相食也再正常不过。现在就算看到异族踏上故土,他竟也心如死水,觉得他们除了衣着奇异、语言陌生,也没什么出奇的。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都有喜怒哀乐,都要死后入土。

只可惜了他的草木还有枉死在火海的生灵,都成了灰烬,自然,他也成了灰烬。那火烧了三天三夜才渐渐熄灭。

从狼藉中恢复并不容易,这片被烧过的山坡很久都不曾再有生机。头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灰烬被浇得透湿,淌出一道道黑水,蜿蜒着往山下流。那水所过之处,地面便现出一道道沟痕,像是山坡上凭空添了许多皱纹。雨停之后日头出来晒了几天,那层湿灰结成硬壳,踩上去咔嚓咔嚓响,碎成一片片黑瓦似的薄片。不知岁月,沧海桑田,灰烬底下有了动静。先是几星绿,隐隐约约的,不凑近了瞧,还当是石子儿生了苔。那绿慢慢洇开,一点一点,像宣纸上滴了墨。再过些时日便冒出了细芽,嫩黄顶着些碎灰,在风里颤颤地立着,谁也认不出那是什么苗。

宋辰艰难地向上长。头天还只到脚踝,过两日便过了膝盖,再几日,竟比人还高了。这时候才瞧明白——他又成竹子了。一竿一竿,节节分明。有了第一支,其余的竹笋纷纷破开黑壳冒出头来,头一年稀稀落落,三三两两地立着,瞧着不成气候,如此年复一年,一株生十株,十株生百株,只消三到五年光景,便能铺满整片山坡,葱葱茏茏地连成一片。

他把自己藏在竹林里,等了百年,才又等来一个人。这回总算一眼认出了:那是个三十来岁衣着简朴的文士,却背着斧头竹篮,哼着歌来到林前。文士望着浩瀚的竹海感叹,一时间竟痴了,把背篓放下,从胸口取出一卷图画展开。

宋辰越过他肩看去,雪白的画卷上绘了一座小竹屋的结构图。原来是个跑到山上隐居的。

嗯,隐……居?

他小心走到文士身后去看他的侧脸,果然和数百年前那放火烧山的将军一样。好嘛,这回换用斧头来砍他了?宋辰心中讽笑,可记忆里蹲在香炉阴影下的人脸渐渐显出五官——在那火烧之日后他们不是没再见过的,他不光是下令烧山的统领,还是世世代代住在山脚伐木为生的樵人。仿佛有人在宋辰脑子里点了盏灯,刷的一下全亮了。更早之前呢,宋辰想,更早之前他是谁?是雕、是蛇、是和尚、是恶鬼、是小姐、是翰林……

他全想起来了。

文士收起图画,伸了个懒腰准备做活,拿起斧子歪歪扭扭摆好架势。

隐居。隐居。她……她终于来了!

“霍双!”宋辰叫出,胡乱伸手去抓斧柄,手却直直穿过了文士的身体,扎进了他的心口,再想收手,手心却碰到一个热乎乎的怦怦跳的东西。宋辰不知道那是什么,直觉以为是握住了一颗活心脏,一时僵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

文士若有所思将手缓缓放下,捏住竹身,调转了斧尖的方向怼在青色的竹子皮上想要刻字,歪头琢磨半天也没想出自己想刻什么。

“诶。你说我写个什么好呢?”文士自言自语,没人答他,扭头和宋辰对视,笑道,“怎么不说话呀?”

“你——”怎么能看见我?宋辰愣住,手掌受惊收回,低头一看,恢复血色的肉掌中,静静躺了一颗拇指肚儿大小,璀璨夺目的舍利子。这东西不是掉到蛇的肚子里去了吗,怎么又从她身体里长出来了?

霍双丢了斧子哈哈大笑道:“佛性无相,着相非真,就连释、道也合归一处,管它劳什子的舍利。宋兄,五百世了,你可算开窍把我记起来了!”

宋辰见她笑也跟着生出无尽欣喜,手心松开,舍利子落在地上像一滴雨水似的,消失不见。万千造化揉进其中,那小小的圆里也有山野青青,竹影森森,正是千般因果轮回转,竹影摇风月下影。两样世界,两样人。

如此一想,他再睁开眼,竹屋已成,一桌子残羹冷炙尚在手边。不知名的小虫儿嘈嘈切切地叫着,道姑远远坐在树下守着丹炉做功课。一只白毛兔吃酒吃醉了,躺在宋辰脚边高兴地蹬腿,双眼闭合,犹在酣睡。

不论是人是兔,都做了好大一场梦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