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5)千秋岁
喜欢看BE的这章就是结局了(不过真的存在BE爱好者么,不知道,反正还是拆开来了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1
却说那日失火前,薛夫人正在自己房内读书。她与孟戌做对明面上的好夫妻,实际却是一人一间屋各自睡各自的,只在每月初五、双十的时候躺在一块儿搭伴过夜。早几年府里人少,近身伺候的张、柳二人知根知底,后十几年府里人渐渐多起来,他俩年纪已然不小,发现他俩不睡一屋也只当是两位主人人到中年没了新鲜。真夫妻之间尚且一个被窝两种心思,遑论她们这种假夫妻呢,孟戌的官越做越大,好些事不再能开诚布公,时有夜不归宿的情况薛夫人只当不晓得,想着孟戌周璇在男人堆里已得心应手,心有所求也就无关吃不吃亏,只看成不成功;再者她自己也有许多事不好摊到明面上来讲,例如说,她是如何凑时间顺利怀上孟贽的,这就又是一番不可说的业障……分开来住,反而各自留了体面。每每想到这,薛奇都暗叹老天把她两人生的千伶百俐,左不过还是一撇一捺,得以芸芸众生为样板,作个“人”字活下去。心思刚沉沉落下,一个丫鬟便叩响门,应声后抱了一个包袱进来递给主家。
灰麻布的包袱已被门房打开检查过,里头是一块平平无奇的砚台,好似还不如何完好,雕花的沿角上有处磕碰,修补的也很是明显,除了砚台以外还放了封没被拆动过的信。信的封面上写着:烦呈孟门薛氏夫人台启。薛夫人撕开信,里边既无落款也无抬头,只写了一首刘改之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薛奇读完,再重翻看用词庄重的信封不知为何竟笑了两声。这时柳总管听说门房送了东西到后院也跟着过去,见薛夫人朝他招手才走进门接过砚台翻看起来,轻轻一掰就将砚台边角后修补上的一小块陶土取了下来。
柳总管朝砚台的断口处掐了一把,把里头露出的灿黄色金块转到薛奇的方向,请她来看。薛夫人奇道:“没想到里边还藏着黄金。”
平白无故怎么会有人送黄金来,柳总管问:“不是这砚台是何人所赠?”
“是我的那位老朋友。”
“哦。”柳总管点头冷笑道,“怪不得那小子能从妓院蒙混到县衙门里头去呢。他这回送信过来又要做什么?”
薛奇不回他,反而将诗笺叠好放到妆匣里,起身披起外衣吩咐柳总管道:“我要出去一趟。”
“我去准备轿子。”说完,柳总管便要转身。
“不用了。”薛夫人连忙拦住他,若有所思说,“我出去的事不要让别人知道。”见柳十七盯着她不说话,很不认同的样子才又补充说,“你也和我一起去吧。单我们两个。”
为了不惊动府里人,二人从一道常年锁死的小门出去,出了门便走到一条阴暗的狭窄巷子里,两边高耸的灰院墙已将黄昏粉霞的光辉完全挡住,薛奇抬起头,只见到头顶的天空和脚下潮湿的黑色青石砖路一样,被挤压成又细又长的一条,颜色也很不明朗,她才走出两步,一块松动的石砖缝里就挤出一股污水染黑了雪白的裙脚。
薛奇微微撩起裙子朝被沾湿的那片看了看,柳总管锁门的声音也跟着停了一会儿。薛奇知道柳十七是在等她说:“回去吧”或者“咱们今天不出去了”之类的话,可惜她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把握小宝子逼迫她了结陈年旧事的机会,也逼迫自己在这个当口重新找到一个作为“人”活下去的支撑。薛奇在芹儿身上投注了许多心血不假,可她还没天真到觉得一个大活人能永远让她如意,这便是她非要冒险亲自生下一个孩子的原因。她曾以为生育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那个流着她血的生命足够支撑她后半生的所有指望,但说来可笑,她的儿子长得就像陆直一样,性子却与她二十年前亲手杀死的陆不忧少爷如出一辙。十岁以后,拜陆远暴所赐,薛奇开始相信人的出身就决定了此后漫长一生究竟是何种活法,但心里终究是不肯认命的,所以十四岁的她在陆忠的蛊惑下亲手“推翻”了这条箴言。今年她三十有八,慢慢地也察觉出一个真相,那就是她以为已经推翻的命运其实并没有改变,她还是那个为生存耗尽心机的书童陆直,被改变的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孩子的命。有时她真无法接受自己会爱着一个像陆少爷那样天真无知、有恃无恐的人,并且心甘情愿地为他奉献一切。
她也迷信过血缘,以为它比之其他都要可靠,要不然她做人假子,尽心尽力,怎么会落到你死我活的局面里去呢?想来,还是错在一个“假”字上。“假”是变不成“真”的,所以没有人能做她的父亲,她也只是个被冠以陆姓的家奴。
她凭什么去苛求芹儿做一个全心全意的假丈夫,假父亲?可惜日后生存的艰难,还有为人的艰难,必须要她的孩子独自一人走过,去学会忍受。所幸他生来是和陆少爷一样的命,他是个真少爷,总不会像陆直和芹儿那样苦。
薛奇盯着柳总管好好地给那扇小门上完锁,恢复成之前的模样,最后才缓缓说:“咱们走吧。”
二人没坐轿撵更没坐马车,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过人影稀落的街巷与集市,路过叫卖、收摊的铺面与扛着扁担结束一天劳作的农人。夕阳西下,炊烟四起,人流的疲惫与混乱同行,孩童在父母的叫骂声中兀自嬉闹,为一块石头吵得不可开交。薛夫人扶着头上的纱帽眼睛一错不错盯住三个小儿,竟看得如痴如醉,四散开后一条条人影进到房中,她追随的目光最终都被迫定格在一扇又一扇合拢的挂满黑色油污的家门上。
柳十七迅疾地扭住了一只偷偷伸向女人腰间荷包的脏手。“滚!”他瞪着眼睛低喝道。被抓住的孩子扭身就跑。等穿过人潮,他才有机会走到薛夫人的身侧,此时那双纱帘后的泪眼已经干透。
薛夫人看了眼那个想偷她钱袋的孩子一眼,什么也没说。
又走了一会儿,陆府的废墟近在眼前,还是像二十年前一样,就算被大火烧得只剩断垣残壁,也是如此恢弘的断垣残壁。陆直接收了陆家的所有财产,那么理所当然的,陆家的“尸体”也会属于陆直。
因为需要它继续存在,于是这具庞大的遗骸就这么静静地在原地躺了二十多年。历任蠹县的父母官都把这片占地庞大的焦黄土地视为一块抹不去的污渍,即使它的存在并不妨碍到政绩,只因为惧怕背后的权势,就必须容忍,因为容忍所以痛恨。薛夫人告诉孟戌:这片焦土永远只会有一个主人,永远也不会变成有益于百姓与社稷的良田。几十年间,孟戌曾来看过这道残酷的景观两次,头一次看到便立刻被它折服。试想一下,在所有人都按章程推去旧事物,在原地筑起新事物的溥天之下,居然有一个叫作蠹县的无足轻重的地方,有一块无足轻重的土地违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被人为地摧毁又被人为地保持腐朽,生出了自己的固执,以至于任何经世致用的大道理都无法将它说服——天生的坏玩意。它作为一个已经死去的东西继续存在于世间,逃脱了王法的制裁。陆府的废墟给她们的生活增添了乐趣,又十分卑鄙地擦着边线让这个世道也接纳了它,不像被火烧干的尸身一样让人无法容忍。
谁说只有金银财宝、良田美宅才能代表富贵权势?
一走到陆府的地界,薛夫人便撇了柳总管一个人走在最前边。只见她左挪右转,仿佛眼前看到的不是危墙残柱,而是一条条走廊一座座楼阁。经她在前方指引,柳总管也渐渐从一堆黑灰之中寻出些往日宅邸的轮廓来,这儿似乎该有块陆远暴亲手书的匾额,那儿似乎曾置放了两块硕大的太湖石,是他和师弟亲手运送进来的……只是他进陆府的时间到底不长,跟着薛奇走来走去,只觉得这儿那儿看起来都是一样的丑陋,自然也就分不清楚自己身处的位置究竟是哪里。
薛夫人指着脚下一块碎裂的石砖,对柳总管笑道:“这儿便是会客的大堂了。”
“柳兄,你可懂‘玉鸟镶得紫金翅,白云剔透半遮日’?呵呵呵……哎。”她手指虚拢仿佛正握着一只酒杯,呵呵笑着晃头念叨,见柳总管一脸困惑,笑中更添惆怅,在荒芜的废墟中央站了一会儿又挥起衣袖向前走去。
“这是书房……”
“这是你们兄弟俩住的院子。”
薛夫人领着柳总管一路向里走去,最后停在一处偏远的小院内。足有两人合抱宽的桑树当空折断,倒在被烧得只剩骨架的房梁上,枝丫缝隙里甚至支了一个鸟巢。开阔的院内,碎砖和泥土的混合物上覆盖了一层灰白的沙尘,仿佛掩了一层细腻的白纱,正中开着一口长满青苔的石井。一走进这个院子,柳总管便察觉出不对来,他的视力极好,离了三丈远已看见井沿上边摞着几册散开的书页。
“夫人——”柳总管叫出时已来不及。薛夫人走到井边,也不嫌脏污直接拢身坐到井沿上,拾起腿侧摆放的一本簿册翻看起来。翻动间,一张写满字的信纸从中飘出,晃过薛奇的脚面,悠悠飘到右侧偏房的门口,薛奇只顾翻看手中的书页,对指缝中漏出的东西看也不看一眼。
柳十七走过去捡起信纸,他虽低头,但武功练到境界同样是能“看见”头顶、身背后这些寻常眼睛看不到的死角,感到额头前有风,一片乌黑的衣袍从余光的枯木中飞过,心中不由冷笑几声,心想:这小子功夫实在粗浅的很,能活到现在全靠着狐脸,现在只剩他一个了还想来装神弄鬼么!接着不动声色地从袖口里捏出一把飞刃,一个回身同时甩出四片,须臾之间,飞刀按照预判的轨迹击中目标钉入墙面,四片刀刃相互之间间隔六尺,正好连成一道直线。柳十七定睛去看被刀尖定住的东西,尽是黑色棉布包裹好的袋子,被割开的裂缝里正徐徐泄出黄土沙。
脑后传来极响亮的火枪声,柳十七暗叫不好,回头只看见东北角的一处破窗柩后飞起了青色的硝烟,逐渐弥散到余霞中。薛夫人也惊得回头去看,身体僵在原地,书册从手中摔下,她背对着管家一时也不知到底有没有被火枪击中。
柳十七的脑后、身后顿时生满冷汗,一想到薛奇会死在这里就什么都顾不上了,飞蹿向院心的石井,恰恰就在此时,身后的黑暗里又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更近更逼真的火药味萦绕在鼻腔周围。他的内心比身体更早一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下头,看见血雾从他自己的左膝盖前喷出,艳红中夹杂着碎裂的白骨。
柳十七扑倒在地上。用来声东击西伪装佛郎机的木架子崩散开来,掉下一块中心裁空的木头轴承,骨碌碌滚到了薛夫人脚边。
尘埃落定的一瞬间,柳叶刀又从佝偻的身影上旋转飞出,宝子捧着佛郎机从废墟中走来,丝毫不理会自己被飞刀割伤的手臂与脸颊,对准男人的右膝盖开了第二枪。他听见柳十七在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后强逼着自己掐断声音,挣扎片刻,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惨淡人形用阴鸷嘶哑的嗓子恨声对他说:“臭小子……你别得意,没有腿我照样能杀你!”
“我信你的本事。”宝子将填好火药的枪口对准坐在井上的女人,“鬼手柳十七的飞刀独步江湖。但是现在……你的飞刀真的会比我的枪还快吗?你有这个把握吗?”
他绕着步伐转到男人的背后,就像当年陆直牵着他藏在麦田里躲避工头的样子。脚下,柳十七恼羞成怒而又出奇笨拙地试图驯服自己血流如注的双腿,不断偏头去听身后人的动静,一边锲而不舍地爬向那口石井,爬向那个从来都无动于衷的女人,银色的刃光夹在指尖,锐气埋入焦土割出了一条浅淡刀痕,一如他身下绘出的两条蜿蜒血痕。宝子对自己所见的景象几欲作呕,仇恨与同情在同一时间涌上他的喉咙。
“你看到了吗?”宝子喊,“还是说你的眼睛里已看不见任何人了,只有你自己!”
“我看到了。”薛夫人还是端坐井沿,弯下身捡起掉落在地的册子,拍掉灰尘放回腿上,方才因火枪声而惨白的面色尚未和缓,到这个节骨眼上,她也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还有几分怕死。薛夫人怜悯地望着柳十七,对宝子说:“你让他走吧。策划灭门的是我,杀陆少爷的也是我,我人就在这儿随你处置,还不满意么?”
宝子道:“不行。我对陆家人的灵位发过誓,一个都不能少。”
“陆少爷?你和他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薛夫人露出古怪笑容,“说白了,你也不过是一个在妓院伺候人的小龟公,陪少爷摸过鱼爬过树就以为能当他的朋友了?不是这样的,你根本不是他的朋友,你在这座府里没有名也没有姓。你只是一只供陆不忧打发时间的小乌龟,和少爷书房里藏的五六只蛐蛐、小姐抱的兔儿、老爷养的鸟儿没有区别。你和它们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你的命太贱了也太硬了,能活过一季又一季。你告诉我……陆家人的死活和你有什么关系?”
“陆家的确和我没有关系。你说得对,陆少爷也不是我真正知心的朋友……陆不忧不是,但陆直是。你以为我看到不平事就想豁出命去替人讨公道吗?我做不成圣人……翠华楼的小宝子这辈子只想替你讨公道,也只想向你讨公道!看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想……咱们俩还不如早早就死了,你饿死在逃难的半道上,我淹死在书院后的那条河里,还能少受十几年的欺负。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咱们来到过这世上……”宝子突然顿住,从怀中取出一支火折,蓄了口气轻轻吹亮,“你还记得这个院子吗?那天夜里我就趴在你身下的那口井里……看着你杀完了陆忠又去杀陆不忧。我猜你不知道管家偷偷记下了你所有的事情。”
薛夫人捏起腿上的书册笑起来:“你说这个?陆忠可是个不识字的哑巴,谁会信呢。”她低下头对着爬到她裙摆旁的柳十七随意翻开一页,举到男人苍白的脸前嘲讽道:“柳总管,你信吗?上边说我处心积虑把你们师兄弟使唤的团团转,你信吗?这几十年来我对你们究竟好不好,轮得到别人来说?”
宝子问:“那陈旺又算什么呢?”
薛奇道:“是他自己不识好歹。”
“是吗?”宝子苦笑,表情在一步步灰暗的黄昏里扭曲起来,朝着柳十七走了两步,“你们就是这样子受她驱使,不人不鬼,做些让人耻笑的——”
“你闭嘴!”柳十七骂道,瞥见薛奇蓄起泪水的眼睛,猛地挣扎转身从臂间甩出藏起的仅剩下的一柄飞刀,刀片削过身后人掌中的火折,划出一道晦明晦暗的银弧,将将割过男人喉管前的皮肉。
宝子摸向血涌而出的脖侧,血肉外翻如同在他指缝间绽开的花瓣,咧开嘴“嗬嗬”笑了起来,手指一松,佛郎机被他扔在地上,溅了血的笑容憨厚而诡异。斩断的飞火掉落在烧无可烧的废墟上,竟腾地冒起半丈多高靛蓝色的火焰,火舌飞舞,转眼之间已是连成一片,飞上树梢,飞上屋顶,癫狂地舞动着,如无数个手牵着手、跌扑跳跃的魔罗在无声尖笑。
罪恶的土地重归火海,而罪恶的土壤里似乎正准备生长、结出面目可憎的果实。
薛奇感到脚下有东西在裂开,站起身挪开两步,指着在火海炙烤下噼啪裂开的土块,金色在焚烧的尘埃中渐渐明朗。她惊疑说道:“这是什么!”
“这是……”宝子的身体因失血而摇晃,艰难地向水井走去,“陆忠的金子呀,你不记得了?”
“陆忠的金——”薛奇身形一滞,恍然大悟。
你知道了我藏起来的金子?
她记得那天陆忠是这么说过,而她根本不在意那人的意思,只想发泄自己的怨恨,她记得自己的尖叫:你根本没想让我活下去……等得了陆家的家产你终归还是会杀了我,是不是?你也在利用我!你也想做我的爹,是不是?我不需要一个爹!陆远暴做不了,你也做不了!
从她亲手挥舞匕首的那天悄然飘离的一部分记忆,在游遍世间的繁华与不堪后,终于倦怠,急不可耐地再又回到她的身体里来。直到此刻她整个人生的记忆才如拼凑完整的画卷,在脑海当中徐徐展开,那些未名的悲戚找着了出处,她人生的落款才有了空间摁下。那些粗鲁不堪的字迹,能够存在世间的意义或许并不是作为罪证,也不是为了让其他人心怀同情来相信一个叫陆直的人曾有过怎样的故事,而是让一个叫陆直的人能够相信、容忍自己的存在。
可惜的是,陆直该死。她若允许陆直回到自己身上,那她便也该死了。
宝子的右腿撞到了一个软物,他垂下脸望着倒在血泊里的柳十七,轻轻一踢便挣开了握在脚腕上的手。灿金色的辉光就像黑夜里蓦然升起的太阳,曾经小乌龟的眼睛里只看得见一个太阳,微弱而温暖,而现在,他的世界里有了无数个太阳。无数个如繁星般裸露的灿金,如愿在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砚台里绽开,铺出了一条只可在星河中窥见的路,从遥远的地方开始曲折地蔓延到脚下,到干枯的水井前,将天地倒转。这是他一早就为他俩选好的终点。从这口井开始的,也必然要在这口井里结束。
他揪住了綉满吉祥图案的绢丝,和他想象中一样滑腻。“薛夫人。陆忠留下的万两黄金,一分不少,全部还给你。我不欠你们的。”
薛奇的表情又变成了风轻云淡的样子,说:“今日我非死不可,你也非死不可。”
“不错。”
“那么,小宝,你给我的判词是什么?”
宝子吞下喉头的血块,细声哽咽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这是……我们两个的判词。”
“……获罪于天。”薛奇极慢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听清了,松阖的眼睛却一下瞪大。不甘变成了蛇尾一样的火苗,在眼底险恶地骚动起来,她不知从哪儿掏出了一把冷匕,就像杀陆忠时一样,从手腕抖出直挺挺地抵在宝子的下腹,刀尖斜戳着皮肉,又在看清男人气若游丝的坦诚后,终究没有捅进去,反而抽回来些许。她已没有少年杀人时的果决。邪恶的焰苗转瞬即逝,只好迎接自己赤裸裸的死亡。
宝子软下的身体向后倒去,薛奇急忙抱住了他,温柔笑道:“哎……我也只不过是——想换一种活法。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小宝你千万别……你别再生我的气啦。”说到一半再也支撑不住,大哭起来,拿手里的匕首在喉咙口剐上一刀,瞧着还没昏过去的柳十七,挣扎说道:
“柳大哥,你要好好地活,不要求死……贽儿他……”薛奇本想告诉他,陆贽是你的亲生孩子,但想到他俩实为父子,名却为主仆,话说出口日后该如何自处?因是亲子才会有旁的非分之想,于是话头一转道,“我知道其实思孝也已不行了,孟贽是你师弟的亲骨肉,看在我和你师弟的份上,请你帮扶着,让他长大成人。”
说完,搂住宝子的尸身凑到井边,她仍有执念,想在死前最后看一眼那口藏过秘密的水井,看看下边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很怕井底站着一个陆忠甚至是陆远暴。谁知上前一看,井中一汪澄碧,映着两个衣着清贫的稚嫩少年吃得满嘴是油,正笑着和她招手。噢,他又骗她了,这哪里是甚么枯井?她看得痴了只觉颈后被宝子的手臂越压越重,鲜血滴滴答答像雨珠一样从她的脖子上落下,很快手臂换成了一只有力的手掌从身后将她拉起,于是自己也跟着轻飘飘飞离。
交叠的身子晃了一下跌入井中。柳十七拖着废腿向井底探头,毫不犹豫也紧随其后翻身摔了进去。
偌大的陆府终于安静下来。
2
酉时左右,办完了手上的差事宋辰正要去和魏知县告假,准备提前回去,这几日他没来由起了收拾屋子的心思,谁成想这一拾掇真找出了好几件旧物,只是江南多阴雨,常年存放不当生了蠹虫,保存完好的也沾染上霉味,于是就在出门前摆出来与书本一起好好晒上一番。宋辰心想:这些玩意在旁人眼里不值什么钱不怕人来偷,可若是真弄丢了他心里定是不好受。这才急着回去。找了一圈不见县尊人影,洒扫的老仆说魏老爷也是早早就走了。宋辰问他:“老爷说没说要去办什么事?走的急不急?”老汉回说:“不急,县尊还换下了官服说是肚饿,准备出去买个糕点吃。我就说啊,说老爷想吃什么小人立刻去买。县尊却摇头嫌弃老汉我脚程慢,买了东西送过来已经凉了。酥油泡螺凉了不好吃,必须还热乎,淌着油光最是美味。”
宋辰又问:“这个酥油泡螺蠹县哪家酒楼做的最好?”
老仆道:“这道点心在蠹县几家招牌响的酒楼里都有,什么飘香楼、庆丰楼、麒麟楼……做的都差不多吧。”
“那翠华楼呢?”
“翠华楼?”老仆笑的古怪,“哪个客人去那儿是图吃菜的?诶,老汉我可没去过那种地方啊。我猜多半将就吧……”说完哈着腰走了。
宋辰刚走进院子,就看见站在檐下望天的曲三更,那小子神不守舍全没了平日的机灵,典史老爷从他身边走过也没甚表示。宋辰自顾自穿过走廊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瞄他一眼,还是痴懵的样子,心下疑惑,也抬头看去,只见到无风的天空上挂着红霞,一行孤雁朝南寥落远行。当下不再多说,宋辰扶着小厮的手臂爬上牵来的毛驴,毛驴慢悠悠起步,他则望着路边三三两两结伴同行的百姓出神。他座下这头老驴按说早已识途,今日却不知为何稀里糊涂执意要往北踱去,等宋辰回神已是来不及,赶忙扯起缰绳拉扯,驴子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却不回头,脚步愈发快了。街道两边的人影越来越少直至稀疏无人,森然整齐的黑瓦高高垒在墙头,檐角高翘,小河潺潺,沿岸栽种的一排垂柳顾影自怜,这样的清净却不可爱。
正行着,远处不知从哪儿传来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挥鞭的动静靠近了,宋辰见到一匹足有五尺高的红鬃马从巷子里奔跃出,嘶吼一声惊得毛驴也喷起响鼻踢踢踏踏原地打转。马上坐了一人,身材高大,头上系着一顶斗笠,驰过宋辰身边偏头乜对面人一眼,但见马上客生得剑眉凤目,颌下三绺髭须更添英武,绿袍箭袖,腰间挎了一长一短两柄黑漆描金鞘的窄刃刀。两人一打照面,宋典史就觉得这人极为面善,可他杀气骇人,倒是一时也讲不出像谁,那人也在观宋辰,却并不觉有甚出奇的地方,半点停顿也无,匆匆晃了一眼就吆喝着烈马扬长而去。
宋辰思索那马如此膘壮性烈,单肩高五尺这一项就不是寻常官府里能见的,好似是辽东军马。骑兵战马竟奔走在蠹县里,可不惹人惊异?老驴复行了一段又停下,宋辰抬头,果见高门之上悬挂着“薛府”的匾额。
“你领我来这儿是甚么意思?”宋辰拍抚毛驴脖子,自然是得不到答案,于是引它来到薛府门口的大榕树下,扶着树干撑着拐杖颤颤巍巍下来。
大门下站着一人,正是消失多日的薛府管事。门房殷勤地将点好烛火的灯笼奉到张管事手中,得了吩咐后钻进大门里不见了。张继祖老早便看到一人一驴停在树下,举着灯笼走过去,用光一照,确认是那位登过府门的典史老爷,当下堆起笑容拱手行礼,说:“宋老爷来得巧。我家老爷正要差我去县衙门请您呢,还没打点好马车,不成想您自己就来了。”
宋辰疑道:“噢,是么?不知藩台老爷找我是有何事?”
张继祖呵呵笑道:“那我就不知啦。为了猴妖这几日府门前好不热闹……今日早些时候县衙的曲小哥也才来过,想来是与您一样谈公事吧。”
“曲三更?他来干什么!”能进薛府大门,必定说了天大的事情。宋辰暗道不好,登时变了颜色,张管事只顾摆一副笑模样,恭恭敬敬走到宋辰身后,半强半迎拱他进了大门,口中念说:“小人不知。您请入府一叙。”
宋辰心下惴惴,不难发现府内的冷清,自抓捕猴妖那一夜以后,薛府原先来来去去那么多下人婆子好似也消失无踪。张管事带着宋辰经过议事的会客厅并不停留,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孟戌栖身养病的书房才停下来,通报完开门,待宋辰进到门后仍是不走,面上闪过忧虑,似乎想说什么,等里边有人不耐烦地咳嗽几声,才收敛神色把大门拢上,脚步匆匆地走了。
房内寂静,只有茶水滚入瓷杯的滋啧声,甫一进门,耳房帘前安置的一座屏风就吸引宋辰上前观看。那座屏风木质粗糙,做工平平,屏心支起的纸绢老化色黄,绘制的山水更是乏味庸俗,唯有右上角一首题词写得如风乎举,鸷鸟乍飞,观其行法好不提神振气。
上头写着:
春梦三更雁影边,香泥一尺马蹄前。
难将灰酒灌新爱,只有香囊报可怜。
深院料应花似霰,长门愁锁日如年。
凭谁对却闲桃李,说与悲欢石上缘。
花落花开总属春,开时休羡落时嗔。
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掩面人。
山屐已教休泛蜡,柴车从此不须巾。
仙尘佛劫同归尽,坠处何须论厕茵。
宋辰颦眉又将诗词细细看来。“……好诗啊。”他又叹道,以诗传情,看懂了和唱之人的意思心下失落不已。他心知“情”之一字最难自决,注定没有结果还不如让这份感情如流水一般逝去,终归还能落个体面,垂垂老矣也能留下个念想,可他隐隐又觉孟戌此诗字里行间但求解脱,不免将他们的少年往事看得过于轻忽。孟戌如此挚爱《南柯记》,当下命运突变,少不得自比为淳于棼,觉得人间的富贵情爱皆是大梦一场转眼成空,可日月轮转,万事皆休不假,纵使人生如蚍蜉朝露,可谁说蚍蜉、朝露不配有情恨?更别说他们是立在天地间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信念崩塌后,以为万事皆休,而清醒着自甘堕落是个什么滋味儿,宋辰最明白,他自己浑噩度日耗费了几十年光阴,可万不能让孟戌也学他这般。就算孟戌只剩几年几个月的阳寿,也该圆满内心,好好地走完最后一段路,大是大非面前,他宋辰那点小情小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屏风后传来孟戌的声音,只听他说道:“上首这幅字虽比不上宋仲虬二十年前精心写成的大作,笔触有失锋锐,可结构、内里的神韵具在,也算颇有趣味。你说是不是?”
宋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一个模模糊糊的瘦削影子印在屏心之后,他转过去,发现二人中间还隔着层薄软的纱帘。帘后除孟戌以外还站着一个身量不高天生耳聋的小丫鬟银环,懵懵懂懂替主人撩开了帘子,露出拆散了发髻,简单着一身白色里袍、面容憔悴的孟思孝。眉如凉月,眼却如水杏,瞧着有气度有派头,可惜还是生了副玉削肩、杨柳腰,宋辰只觉得孟戌与平日不大一样,竟比之少年时期还要柔媚,个头怎么好像也矮了些呢?恍惚下,以为见到了个女人,面上颇有些难为情,赶忙撇开眼去。孟大人也不说话,光看着宋辰微笑,他面色不佳偏又眼神奕奕,显得精神十分亢奋,半晌后才接着说道:“字好,不过,这副字原本待的地方却不好。”
他这把清亮的嗓子倒是把宋辰胡思乱想的头绪给揪了回来,又听孟戌问:“你前脚在翠华楼一展豪情写了这副字,后脚就有人把这架屏风从那小妓手里抢过来献予我。一来献宝,二来嘛……哼,你虽无品级可也吃着五品的俸禄,按大明律官吏宿娼者,杖六十。你说,这事儿我该怎么办?”
宋辰沉默良久,哀叹一声自嘲道:“宋某放浪形骸,做了没有不认的,该如何办就如何办……只要不让你为难。”
孟戌却挥手侧身笑说:“你倒是体恤我。不过事情只要不上秤就还有描改的余地,一座屏风罢了,还没到能让我为难的地步。”他转身撩开帘子回到耳房坐下,侍候在侧的银环立刻走上前替他拢起头发梳洗。小仆先是从一旁的竹柜子里取出一支红色漆盒,掀开盖来,露出里头研磨细腻的红棕色粉末,小心翼翼地扑了些许到孟戌的脸颊上,转眼间就把一张惨白的病容装饰出了血气。宋辰在帘后瞧不真切,但也依稀辨出银环是在给主人敷粉,疑惑想道:他何时变得这么爱美,熏香也就罢了,怎的还敷粉涂朱呢?那厢银环手脚麻利抹完脂粉又拾起眉笔,拢起袖子,一支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细细地在孟戌的脸上描起眉毛来。
孟戌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梳理鬓角一会儿擦抹眉毛,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分出心神对外边的宋辰说:“其实只要我鉴赏过后,评判说这字不是宋仲虬真迹,这事也就过去了。”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又急忙捂嘴收敛唇角,好让银环在他脸上施展笔墨,“也不怕你笑话,现今若是有人机缘巧合下得了副字画,怀疑是你的手笔,有门道的十个有九个都要送来我这儿掌掌眼。我说是便是,我说不是,那就绝对不是……我的话现在怕是比你的还管用哩!”
宋辰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感想,帘后孟戌却招呼他打开正堂案几上的墨绿锦盒,宋辰取过来看,里面放着一柄还发着油香的新制折扇。
“展开看看。”孟戌吩咐说。
张开扇子,里头居然是一副与屏风上一般无二的书法,写的也正是他作于翠华楼的那首诗。宋辰惊道:“这!”他赶忙再来到屏风前,举着扇面反复比对,竟一锋不漏、一笔不错,就像拓印上去的一般。怎么会有两副一模一样的字!
“这是怎么回事?”
“我说过了,现今要评断宋仲虬的真迹,别人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你拿不起笔杆子,再写不出之前那样的字了……哎,可我能啊。世人都说我与你交情匪浅,家中藏有不少珍宝,仗着自己有点权势的纷纷上门求取,我不好得罪他们,又舍不得把你的东西尽数送人,只好雕了一个假印章,自己动手作些仿品。书画之道一通百通,练了二十年,就算你改用手指书写,我学了两日也能仿个七七八八。这扇屏风就是我仿的,方才你也没认出来是赝品吧?”房中声音哽住,孟戌好似想到了什么急喘两下,瞋目切齿,随手拿起漆盒中的一支点翠金簪,手上发狠,“啪”的一声竟生生把那根尖簪插进了桌案的木纹中。那根簪就竖在银环的手掌边,把女孩儿吓得手臂僵硬一动也不敢动。孟戌也不管别人只沉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沉默了许久才抖唇颤声说,“你虽不再吟诗作画,可我还得继续当你的影子。我的手竟成了你的手。”
他凄声重复叫道:“我的手……竟成了你的手!”
宋辰毫不在意有人借他名头制些伪作,当下听里边人这么说震惊之余更是叹息,想他孟戌明明才华出众,去做这些辱没自尊的事不过为了荣华富贵,此刻心有不甘又能如何?虽心疼孟戌却还是口中言道:“论书法,屏风后半部你的这副字远胜于我,是世人爱慕虚名、有眼无珠。你借我之名行阿谀奉承之事,是你在糟践自己的天才,当然无以自解。”他讽过孟戌可当下也立刻想到自己多年荒诞的生活,比之更是不如,想道:他俩自甘堕落,真是贫贱富贵一人有一人的心结,可笑可悲。
“宋辰,我用不着你来谦让!我自认为不输给你,论才华咱俩究竟谁胜谁负……待我俩百年以后自有论断。”
“旁人如何说竟如此重要?”
“重要!怎么不重要!”孟戌拍案而起,拔出金簪怒砸向墙角,簪上镶嵌的珠石甩落,噼里啪啦摔到地上,出完气又指着屏风回讥道,“革你的职哪里够?我要名正言顺地胜过你,才不要用这些旁门左道!不过我奉劝你一句,以后好好收拢住自己的东西。”
谁胜谁负这个问题他俩年青时一早就吵过,那时也说五十年后再看。那时的吵闹是调情多过争辩。宋辰早猜到以孟戌的骄傲,不可能不对世人将他排于自己之后有所怨怼,哪一个才子没有与天比高的心气?只是他没想到这份怨恨会爆发在此时,会来的如此凶烈。这份恨怕是在他强逼孟戌现身,二人被迫相识的那日起便开始积攒了吧。
“我真没想到……原来你心里是这般讨厌我。那么,前几日的夜晚你又何苦与我……”宋辰脸上闪过难堪,低下头蹙眉,不再说下去。
宋辰想:原来那些重新接续上的深情厚谊,也是将他牵扯玩弄的丝线。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为了掩盖那些已经犯下的罪孽。这下兜兜转转飞在云端之上的思绪终于飘到不知去向的魏知县身上,眼前晃过一片阴影,是悬挂在鸣冤鼓前,从谢师爷胸襟上掉出的一页丝绢。绢布上洋洋洒洒写了十个大字。
猴妖现世日,孟尝魂断时
孟尝……孟尝……十个字上飘起大火,灼伤了他的眼睛。
宋辰轻声呢喃道:“孟大人位高权重,而我呢我是应死之人……呵呵,真是难为你了。”
内堂里,孟戌已整理好容妆,立起身来。银环矮小敏捷的身影从角落衣架上取下一身绯红色官袍,伺候男人穿上。宋辰看见孟戌模模糊糊的身影在套上袍服后倏地变得清晰。补子上活灵活现的锦鸡以从未想见的犀利眼光睥睨着他,一如它的主人遨游于花团锦簇之间。突然一阵心慌袭来,宋辰恍惚觉得那高高在上的禽兽似曾相识,记忆伴着悔痛与湿冷。那是一段并不美好的回忆。
孟戌在里边听全了他的自言自语,闭目叹息,犹豫片刻软下声问道:“仲虬,你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宋辰心想,今日原是你要找我来商议事情,怎的现在又问我有何话说?他问:“我在和谁说话。”
孟戌并不回他,也不晓得究竟是不屑回答,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他是谁?他现在谁也不是了。只要披上这身历经艰辛换来的官袍,他就再没有名字,也没有脸孔。
孟戌见宋辰按着心事并不像他预料的那样出口问询,终于率先发难:“你不是受了那个小乌龟的挑拨,要来问我猴妖的事吗?他和你说什么了?”
小乌龟?宋辰想起高士聪与曲三更闲聊时漏出的只言片语,记得他们追查陆氏案提起过一个与陆直要好的翠华楼龟公。他原以为这个人不过又是条断掉的旁枝末节,没成想竟然与此案二十年后还有关联!哦,原来如此,宋辰想,他一直猜测大张旗鼓杀人的是逃出生天的陆家后人,或是身在外地的宗族旁支,没想到居然是一个无人在意又出身卑微的孩子——魏知县真的不是陆少爷,而是小乌龟。宋辰试探道:“今早,魏知县与我说——”见孟戌未反驳才又继续,越说越快,“他说,你虽为朝廷命官却知法犯法、招权纳贿……嗜杀成性——”
帘后之人发出一声疾厉的暴喝:“你说什么!”这下再无善意。帘子飞起,走出一个陌生而又熟悉,蓄了三绺长须的儒雅男子,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噙着冷笑不慌不忙地说:“宋辰,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身后不远处的角落躺着一袭换下的血衣,斑斑点点,触目惊心,也不知是何人之血。
宋辰,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可认罪?
阴暗的囚牢里,折断的双腿如同浸泡在水缸之中,沉沉地,毫无知觉,鲜血染红了草草包扎断指的肮脏棉布。透过额前垂落的发丝他能看见一只华美的禽兽,栖于人身上,审他的刑部堂官他却从未看清过真容,只记得他胸前的一片至高至烈的红,映衬了他浑身上下至低至贱的血。堂官停伫手上舞动的笔杆,抚捋下巴上精心养护的胡须,讥嘲地俯瞰他。“说吧,你可认罪?认了咱俩就都舒坦了。”他又一次催促,目光略过手边摆放的刑具,一个又一个点了过去,笑道,“还要假装铁骨铮铮,是吧?大才子,你浑身上下的骨头我都试过啦,绝没你的嘴巴那么硬……哎我昨夜翻书啊,果然又从古籍里找到个新的用刑之法,十分的巧妙。宋辰你不是博览群书吗,我倒要考考你,看你等会儿能不能说出来!”
“你……”宋辰眯起眼睛,怎么也认不出这人是与他同伴三载的挚交好友,怎么也分不清如此模样的孟戌与那堂官有何区别。或许他不断怀恋的那个少年从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或许孟戌与那堂官本来就没有区别。三缕胡须一黏,那些诡异之处通通得到了解释。一个年近四旬的正常男人怎么会面白无须呢,此时的他才是行走在世人面前的最终模样。
不光如此,宋辰惊觉先前在薛府前打马行过的刀客竟与贴上假胡的孟戌有七成相似……或者说,孟戌假扮的容貌该是依照那人外表为蓝本。对于孟戌为何要易容,电光石火间升起的设想不自觉挑通了识海里混沌的思绪。其实他早有怀疑可这事太大,每次脑子里的声音朝这个方向转去便被他自己捂死,孟思孝若不是个真的男人,那与他同食同寝的师生、朝廷里对他青眼有加、爱护提拔的上官、甚至是坐在龙椅上施以恩泽的天子又该怎么说。维护世情、约束己身的各种道理原来从一开始便被他当成了笑话,离经叛道至极,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呢。
孟戌说道:“怎么,与我无话可说了?咱们从前可是无话不谈的。来蠹县大开杀戒、杀人嫁祸的分明是他!要不是他杀了程逸致,我又怎会落到这么个结局?是他先来招惹我,咱们俩什么交情,你宁愿信他也不肯信我!”
此刻话已挑明,气氛紧张,宋辰不再给孟戌留面子,敲着拐杖怒道:“你还想骗我?冷无疾、王秀才、程逸致确是他杀。可林四娘、赵友仁、谢师爷分明是死在你的手里!”
“胡说八道!我一介文人,外加重疾缠身如何能杀人?”
“你确实不能亲手杀。你的手比谁都干净,可你的杀心比蘸血的刀子还要狠厉,没有你在背后撑腰上下打点,陆直如何敢肆无忌惮?她的手段不就是你的手段吗?”
孟戌怒极反笑道:“那你又错了。陆直是陆直,我是我,她可不是我的傀儡!”
宋辰恍若未闻,冷冷说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你和她之间……我原以为你是受她胁迫,夫妻荣辱系于一体才跟着她越坠越深。从来没想过,你是少年聪敏,读书写诗样样精通的江南才子,心机怎会不如她。怕是成婚之前你二人就暗通曲款,从前你是弱于她,求她的财势自然听她指挥,等你站稳脚跟,轮到她反过来求你的权势,你说什么她没有不允的。有人向她报仇,你会不知?你比她多读许多书,更应比她通晓先贤教诲,却不引她正道,而是助她滥造杀业。你与她相比人品更是低劣!是我愚蠢看不出你笔下生花,满腹锦绣却是一个人面兽心之徒。”
“你……你!”孟戌自从得了青眼,哪里被人这么当面骂过,当即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眼神也变得呆滞,伸手在衣襟前摸找,鲜红的官袍里当然什么也没有,急得大喊银环的名字。宋辰见他突然行为古怪,捂着胸口似乎很是痛苦,不多时鼻腔里也流出两道深红粘稠的血痕,心里一惊,连忙掀开帘子去拉正在里边收拾东西的聋哑丫头,他不懂手语只知道胡乱做手势催促银环去找孟戌要的东西,也不管她看不看得懂,听不听得见。
宋辰猜是找药,便叫说:“药!快拿药来!”
银环大哭起来,作了几个手语,最后用两只手比划了个方形的物什,接着晃起双手。盒子。没有。宋辰这才想起来前日他看到的那只空盒子,已经没有药了。
“啊!”孟戌抱着头尖叫起来,只觉头中同时有无数个榔头在穴道里敲打,数根钉子想从自己的七窍里钻出,痛到跌扑到桌上翻滚,苦苦哀嚎,最后再也忍不了了,从靴子里拔出一条并不如何干净的匕首,将自己的右手张开平放在眼前,匕尖对准掌心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宋辰想去拦他已来不及,刃光穿过肉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眨眼孟戌刚还和他炫耀、怨愤的那只手,那只只会仿他笔墨又才华横溢的手,就被扎了个对穿。孟戌疼得满头冷汗,可总算经过这样一番自伤,痛感从脑中转移了些许。
就在这时张管事急吼吼推门而入,先被房内狼藉吓了一跳,惊疑地望了一眼宋辰,再去看狼狈的孟戌,顿了顿才说:“老爷!不好了,出事啦!霍大人……您……您出来看看吧。”
孟戌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银环,捂着血手艰难爬起,颤声道:“什么……霍……他、他怎么啦?”
张继祖脸色灰白,摇着头不敢说。
孟戌就要往外赶,宋辰不知为何忽然心头狂跳,侧身挡住他说道:“别去。别去看了。”宋辰也不觉得自己这话说来有什么道理,只是脱口而出。他方才看到孟戌被怪病折磨得凄凄惨惨,原本心里那点要和他捋出个是非曲直的意气已然消散,现在只想孟戌能少受点罪,恨不得让自己这副残躯去分担他的痛苦。就算是要他替孟戌死去,只怕也是愿意的。宋辰直觉以为门外之事恐怕比刚才的头痛还要恐怖,这才鲁莽地想要阻拦。
孟戌看也不看他,用肩膀将他撞开,跌跌撞撞奔出薛府大门。银环紧跟在后。张继祖上前一赶,刚好扶住即将摔倒的宋辰。
宋辰刚稳住身子即刻跟着出门,眼看着孟戌一袭红袍越跑越远,才跟了三两步出到小院,天上突然飘起鹅毛大的雪花来。张管事重新从地上拾起灯笼,走过来恭敬地给他引路。
张继祖边走边轻声叮嘱说:“老爷,天黑了,千万小心行路啊。”宋辰看他一眼,张继祖嘴在笑眼在哭,觑着他,毒蛇一般。
宋辰不懂他进来报信时还惊慌不已,怎么此刻还能挤出笑脸来,好生古怪,可到底现在诡异的不止这个张管事,他望向天,雪花飘落在遮盖残疾的手套上,问道:“还未入冬为何下起雪来了?”
张继祖道:“不知道。可能是老天让它来扑火的。”
“火?”
“火。是陆家的火又烧起来了呀,您想看的话现在过去也来得及。”
宋辰脚下不察,拐杖磕到门槛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好在跌倒之前被张管事搀扶住。他摸到手心有异样,低头一看,发现是张继祖搀他的小手臂上有一道还未愈合的创口,创口周边皮肤还有被火药灼伤的痕迹。被发现后张管事也不慌乱,哪管宋辰神色变换,笑得险恶一个劲儿低声说:“您可千万小心啊。慢些走。”宋辰将他推开,也还是笑。
门外那片红色衣袍停在大门对面的古榕树下,与树干上飘荡的绿影交相呼应,一块儿被席卷而来的风雪打得抖颤。一具身着绿袍的男尸一如当日衙门口的谢师爷,高高倒挂在树杈上,袍服上半点鲜血也无,也瞧不见伤口,除了肤色灰暗之外和活人无甚区别。他的四肢还未僵硬,想来死去的时间并不久。银环一看到树上绿袍人的脸就发出一道无人能懂的短促哭叫,然后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孟戌并不说话,只是立在原地呆呆地看,等到头上、身上披满落雪才簌簌抖着身子向前挪去。
尸体正下方的树根处堆叠着蠹县衙役们的身体,快班的也有,打杂的也有,老老少少每一个都圆睁着眼惊恐而绝望地瞪着虚无,想不明白自己因何而丧命当然死也不肯瞑目。尸山下汇流出血河,好似一个不会冻结的活泉眼,不知疲倦地融化周遭冰雪,每一片试图掩盖的绒雪一经碰触都化成了红色,化成了血流。宋辰的视线从那些熟悉而陌生的僵死面孔上一一划过,心也渐渐麻木。有许多人被压在下边看不清容貌……宋辰想:平时不觉得衙门人多,此时竟也垒成了一座小山了。他想要去找那个总替他喂驴的老汉,又想去找那个被孟戌赏赐过茶水的吕捕快,怎么也寻不到。尸堆的顶端,夏捕头横陈在那儿,喉间的创肉外翻得最厉害,一刀毙命,深可见骨,斜压在他更上方的好似是曲三更,虚阖双眼,年轻的胸口上插着一长一短两柄黑金窄刀。宋辰这才明白,来时与他擦肩而过的男人将要完成的是怎样的大事。
孟戌摇晃着爬上尸山,对着那些惨死的人面不改色,踩过夏捕头的胸口,趴在曲三更的身上拔出短的那柄窄刀,举到面前。
张继祖和宋辰都以为他想不开要自尽于树下,忙不迭高呼住手。
宋辰怒喊:“孟戌,你要干什么!”
树下红影转身看他,秀面上竟是个笑模样,像得了失心疯,朝着宋辰和张继祖嘿嘿嘿笑了好一会儿,笑完把短刀扔下,回转身子再去拉上头那具男尸的手,捧到胸前,似笑似哭地喊了两声。不论他如何喃喃,那张与他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都是死气沉沉,二人一正一倒,就像在照镜子一样。
孟戌站了一会儿,笑意渐失,表情变成空白,好像忽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又为什么会站在这株榕树下?只是一瞬不瞬盯住眼前的那副五官,也认不出他是谁来,觉得似曾相识,便问道:“你是谁?”尸体不答。孟戌观他容貌俊美,心中满是喜爱,再看他眉眼平和,毫无戾气,不由也跟着模仿起来作波澜不惊状。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去看攥在心口的那只还未凉透的手,发现掌心处也有道与自己右手一模一样的刺伤,不再流血的伤洞里似乎藏了什么。他不顾脏污将伤口撕扯更大,指尖戳进肉里探摸,最后竟真从里边扯出布帛的一角。越扯越大。
展开一看,是用赵体写成的:天刑之,安可解。笔力深厚,字体奇峻,好字,好字呀。
噢。孟戌看了却不惊惶,反而大笑起来,回头对着台阶上的宋辰挥舞那片梦中怎也找不到的衣袖,没头没尾地说道:“好!真好!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判词,你看。”
宋辰走近去看。孟戌待他走近突然神态骤变,死死扭住他的肩膀道:“来来来,好仲虬,你来看啊,我的罪是老天施加的,当然也只有老天能够惩处。这便是证据!你们没有资格来审我!你听到了吗!”言语之间,乖戾之色又开始浮现,狠狠将身前的男人推开,剧烈动作使得脚下踩踏的尸体一连串地开始向下滑去,连带着上边的孟戌也身子一歪俯摔下来,毫无阻隔地扑倒在温热的血水里。
血中人影并不起身,凄厉的声音从污雪中传出:
“要我说,你和那个小乌龟,一个酷吏、一个猫官,一个有私情而无大义,一个有小仁而无大德。承认吧,就算我是这样不堪,就算你心里头有了种种的推测,直到方才,其实都没动过要把我扳倒的心思吧!是念着与我的情谊想要放我一马?还是你心里头当真如此爱我?为了我孟某人甘愿自我哄骗,为了我辜负圣贤教诲,为我辜负这个世道的纲常伦理?正是因为看透了你的内心,小乌龟才不肯把证据交给你,反而交给了曲三更呐。谁承想,这个曲三更也不如他预想的那样正直,东西一到手便自己登门,拱手将十几册的书卷交到了我的手中。世间的不公从没道理,我用不着你来放过我。你们本来就斗不倒我,反过来,你能不能活下去还得凭我一句话。毕竟是我派人杀光了县衙里的知情者,也是我请人到刑部活动,逼你们认罪——”孟戌平静爬起,整个下巴都被血染红,疯态却一扫而光,走上前强迫着宋辰与他对视,在痛彻的目光中露出满意的神情。
“你有状元之才,学问这样好,可澄清玉宇,涤荡乾坤?恐怕早没有这样的志气了,就算看到尸横遍野你的心也是麻木冰冷的。就因为你不肯拆穿我,不肯让我去死,你就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都怪你呀!你说,你也配读书吗?”孟戌轻笑,泪水在妆点过的脸上勾出两道水痕,“当年也是你替我遮掩,让我得以走上这条路。你明知我是女人……呵,我是有罪,可你也有罪。我罪在杀人,也罪在心有不甘,抢了你们男人的风光,而你罪在哪儿,你想过没有?”
宋辰抬眸,对面目光如炬将他一生所见种种在泪水下照得透彻。
如果当真只有恨意,此时便是趁胜追击的好时机,谁知孟戌到此就收了话头,看了宋辰一会儿,软声道:“哎,你说……咱俩还能在十八层地狱里相见么?宋兄,这回换你来斩我的手指,折我的腿骨,好不好?至于我,这回我一定要先剜了你的舌头……你这辈子坏就坏在有条得理不饶人、永远不肯服输的舌头上。”
“你……你要什么都拿去吧。宋某的舌头、双手双脚……你要剖我的心肝也成。”宋辰苦笑,这世上真有鬼神?若他二人到了底下还能相伴,就算是一同受苦,谁说不是上天垂怜呢。
“不。我不要。”孟戌却摇头,“我真心喜欢你的字。就算用手指写,我也喜欢。而你的心肝……宋兄,现在我还要你的心肝作什么呢?”说完,他对宋辰拱手弯腰施了一礼,恢复成曾经那副谦和君子的样儿,越过旧友朝门后静站的张管事点头,念道,“我该走啦。”于是拄起拐杖毫不留恋地朝街的另一头走去。
榕树树冠上已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天昏地暗,铺天盖地的雪花夹着雨点砸到宋辰的身上,身旁空无一人,寒风好似更加猖狂了,彻骨的冰凉从膝盖开始蔓延,将他唤醒。宋辰看看身边又看看榕树那边垂挂的”另一个”孟戌,对着前方的红色身影高声呼唤名字。才呼了两声,那红影就应声停下,转身凝望着宋辰,望了一会儿遥遥再行一礼朝他摇头,意思是不必挽留,之后重新转过身迈开步子。
宋辰心想:他要走去哪儿啊?这般怪雪怪雨的,他又病得这样重,为什么还要走呢?这么想着,脚下也迈出去几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住了,慢悠悠地跟在雪印之后,他也不担心追不上,又想道:我不便于行,他也拄了拐,只要他停下来休息,总能追上。至于为何还要追,宋辰说不清楚。只是凭着本能,要去追孟戌,好似这是天底下第一要紧的事。
走得气喘吁吁,脚下愈发沉重,举目四望,大雪笼住的是江南初春时节翠绿的杨柳垂岸,真是百年未见的异象,宋辰回看,不见了张管事也不见了薛府大宅。他撑着拐杖,心下奇怪,接着叹息自己的狼狈,想道:也罢,也罢,他要是死掉我也一块儿了断,就像他说的,这样还能一块儿下地府受罚,下辈子再一块儿清清白白地投胎。想到这儿,忍着痛楚将腿从一寸一寸长高的雪地里拔出,就算这样,疲累也渐渐缠住他的手脚,再抬头,发现眼角的身影就快看不见了,忙又对着孟戌呼唤,他心知人是叫不回来的,只消能看他一眼。可是这次红影再没回头。
只见天边飘忽的那一小点初时还略显佝偻,拄着拐走得趔趄,可行得愈远背挺得愈直,脚步也矫健起来,最后干脆把傍身的拐杖也丢到一旁。宋辰再也跟不上他,眼看着烈红的身影踽踽独行,被大雪淹没。
宋辰只觉周身麻木,站了一会儿眼前发黑,以为自己是要死了,再没坚持的意思,倒了下去。飘飘忽忽,才解脱了一会儿又被人粗暴摇醒。
一个中年道士正撑着膝盖歪头观察他,两道长长的八字胡垂在嘴唇的两边,活像条老鲶鱼,口中念念有词。宋辰醒来发现自己歪倒在一家茶铺的门口,距离薛府不过百米,门口一角支了个卜卦算命、代写书信的褂摊,正是那道士的来处。今日天气晴朗风中透着凉意,门口商贩行人熙熙攘攘,他低头发现地上铺满了出殡用的白钱,铺得满满当当,好似下雪了一般,自己身上、头上也飘了许多。
道士扶他站起,说道:“宋典史,你是来吊唁的吧,哎哟那你这一觉可误了事啦。”他偷偷朝台阶上滚落的酒壶觑了眼,观宋辰面色铁青,提议说:“老道姓黄。您要是身子不舒服,我替您去衙门报个信吧?”
“不必了。”宋辰推开道士,慢慢走到大门紧闭的薛府门口,确认门檐、灯笼上都挂了白幡白布。再看门前那颗大榕树,郁郁葱葱,树底下打理整齐,边上还停了一头懒驴,定睛一看,正是他那匹代步用的老驴。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宋辰又撑着拐回到褂摊前。黄道士正把纸笔收拢进胸前的褡裢,揽客用的挂幡也被放下来了。宋辰拦住他问道:“今日薛府是谁出殡?”
道士答:“是孟老爷。”
宋辰板起脸喝道:“胡说。怎么会是孟老爷,我昨晚还见过他呢!你听错了,哭的是孟夫人吧。”
道士奇道:“老爷糊涂了不成。老道日日在此摆摊,薛府的白幡挂了已有三五日,出入的管事仆人哭的都是孟老爷,没听见有哭孟夫人的。今早上招呼马车领着棺椁回苏州,我还亲眼看到孟少爷还有他母亲那架八人齐抬的轿撵呢。”
三五日?宋辰愣在原地,急忙说:“你说你日日在此,我怎么从没见过你?”嘴上不饶,心里也慌了。难不成孟戌从未醒来,一切都是他伤心过度,醉酒之后的臆想!可梦是那样真。
“您不来这片地方,日日待在县衙办公,又怎么会见过小老儿呢?”
“我昨日明明……蠹县百姓都知道前天晚上在薛府捉住了猴妖,孟老爷怎会死了三五日!”
“猴妖?猴妖?”黄道士捋着胡须,一脸困惑,“什么猴妖呀。”
“猴妖就在县衙的大牢。今日就是押解回杭的日子。不好!”说罢,宋辰想到那些被杀害堆叠的衙役,猛地扭身,柱起拐杖一瘸一拐奔到系在榕树下的毛驴身边,还未爬上坐骑,又被身后人叫住。
“哎呀,宋典史。”道士摇头,痛心疾首,一改玩笑态度正色道,“梦魂已南去,怎的只有你偏不肯醒来?可见几人之中,数你最痴。可惜,可惜。”
“你不是要寻孟思孝吗?你瞧,你的孟贤弟在那儿呢。”道士朝天遥遥一指。朗朗青天,一只纸鸢断线,在孩童的呼号声中飘过华屋檐角,乘风而起又顺势而落,刮过树梢,东倒西歪,最后堪堪落在一片湘妃竹前的湿泥地中。那老道说话怪有法力,他一提点,宋辰便也觉得那只纸鸢可怜可爱,不像个死物,倒像个能牵动他心的活人了,正蹲在地上兀自哭泣,心下一软即刻舍了毛驴赶到竹前,抢在孩童的前面捡起纸鸢,捏起衣袖细细擦拭,口中不断安慰着“不打紧”“不打紧”,也不知说给谁听。再怎么怜惜纸鸢上边总归已经泥点斑斑,孩童们俯身一看顿时没了趣味,一哄而散。
真可谓是:
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假势童子牵。
去地渐高人眼乱,世人为尔羽毛全。
风吹绳断童子走,馀势尚存犹在天。
愁尔一朝还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
道士望着竹前痴影,讽笑两下连连摇头,收拢道袍,摇起铃铛,不多时就走出了几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