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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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眠之夜
“虽然护理师很苛刻,但是你乖乖应该听她的话……”
“这是什么道理?是我花钱雇佣的她,她就该听我的。”
我哑然失笑。走到靠近办公室走廊的玻璃旁调整百叶格,将来自外边的一切视线阻隔。电话里的费舍尔还在不停地告他医生、护士、经纪人的状。“你确实不能吃那么多的糖了。”我劝道,“这么长时间不能运动,再不控制饮食,等你回来我可不认识你了。”
“伊丽丝说我胖一些会好看点……你觉得呢?”
我恍然大悟地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已经吃胖了!快点发张照片来,让我检查检查。”
费舍尔没回话,两秒后聊天软件跳出一条信息,打开是张自拍照。穿着白 T 的费舍尔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背靠着高楼灯火,笑着对我比了个大拇指。他的及肩卷发为了术后方便打理被剃掉了,现在的长度也没过耳朵,发尾打着小卷。我一直以为他的卷毛是烫出来的,结果是自来卷,而我以为是天然的灰白发色才是人工染的。从银发不羁的艺术男变成黑发呆呆理工nerd……堪比 315 晚会的打假现场。
“……你到底是去韩国还是去的美国?怎么变得这么帅了。”
电话里的费舍尔乐不可支地哈哈大笑,引他新养的小奶狗不明所以地跟着发出几声“狼嚎”。看时间差不多了我温言打断闲聊:“好啦,你那边时间也不早了,关灯休息,开开心心入睡。”
费舍尔还是依依不舍:“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扭头瞟了一眼飘雨的灰色天空,决定说谎。
“晴空万里。等你睡醒了,天气一定也不错。”
自费舍尔飞往美国,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年,我的生活基本还是和半年前一样,职位的提升并没有让我完全和一线工作完全分隔开。如果说之前是直接领导一群人,现在就是控制几个人再由他们去领导。层层汇报,层层注水,低层靠指头,中层靠舌头,高层就得靠眼睛,干起来一点儿都不容易。
我打开电脑,准备最后再对着 ppt 理一遍话术,这是一个封闭会议,除了王天润外还有几个实权董事也要来参加。哎……偏头痛好像又要复发了。公司的内部争斗在这半年里逐渐白热化,从单纯的人事部和优化部之间的对抗辐射到了好几个正在实际运营的事业部。半年前王天润特意提点过要开绿灯的项目……那个子公司叫什么来着……泡泡工厂?现在的势头很猛,本来已经分好的蛋糕多了一张嘴要吃,怎么能不打起来?本来今年是要裁员优化的,现在可好,不仅物力资源要抢,人力也要靠抢。人事部的任总那儿我去的最勤,只不过半年前是去研讨开除哪些人,现如今是去拜托他卡住那些申请调往泡泡工厂的审批。开什么玩笑?一个孵化项目,全奥传司的人都恨不得躺进去,皇帝选妃都没这么夸张。
“这是好事啊。”任远劳还敢安慰我,给我出主意说,“我看顶楼那个真能成事……诶,前两天我去看了,AI真做的不错。小高,要我说,不要和他们争那点儿芝麻绿豆。你现在该使使劲儿,让老王把几个事业部整合在一起搞出个巨无霸来,死水这么一盘就又活了呀。”
“那我不是从这儿——”我用手比着自己的眉毛,“又掉到——”手掌瞬间降到嘴巴的位置,“这儿了吗?”
“啧,要不说你年轻呢。”任远劳一拍大腿,斜着眼摇头看我,“人啊,不要和科技争。他们概念新立项晚,争不过就是争不过。只要你们进了同一个池子,就还是和人斗啊。那人和人之间,他总得分亲疏、分远近……是吧?”
“到时候,你不就从这儿——”任远劳也将手横过来比在鼻子旁,接着缓缓升到比头顶还要高的位置,“挪到这儿了吗?”
说的很有道理。但是这是建立在项目孵化成功的基础上。我疑惑地问:“那个 AI 真的这么厉害?说起来奥传司的技术牛人我都打过交道,那位白总也是老程序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有这号人?”
任总这时却两手一摊,笑说:“这我就不懂了,我又不是搞技术的。反正它好到……能拿 AI 大赛的冠军就行了,你说是不是?”
我接过咖啡道谢,并不正面回答他的试探。任远劳谄媚的笑脸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跑到别处去的思绪在目光扫到 ppt 某页上的怪照片时猛然回笼。
干。
脑袋似乎一时还没解析出眼球扫描到的东西,只凭本能骂出一句脏话。
标题:第三季度用户增幅曲线分析。配图:长焦、微俯视。两条人影层叠压在落地玻璃上,后边的男人在干前面的女人。
男的是尊贵的董事长王天润。女的?哈哈怎么这么巧,女的是我。
按翻页键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后边还有两张,一张在车里,一张在未知的电梯里。尺度没有第一张这么露骨夸张但也没在干好事。把脸埋进手心的时候,掌中已感觉不到按压的重量,脸上也是一片轻柔,就像我的脸变成了一捧凹陷的流沙。我的眼睛、鼻子、嘴唇……五感全部都陷进了沙子里,肺部的压力攀升可是我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疼痛,我只能紧紧攥住能攥住的。头发?还是皮肤?我也不知道。连带着所有的东西,一起陷进那摊流沙中,翻转着挤到另一个只剩黑暗和寂静的瓶塞大小的世界。
有人要整死我。坐在瓶塞的中央,我开始思考。会是谁呢?TA 要给我难堪,更要给王天润难堪,是别的董事吗?
靠这几张照片就想整我,未免太小儿科了。
我从瓶塞上站起,内卷的躯体开始旋转着复原,不一会儿我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重新吸进的空气火辣而疼痛。手肘顶住办公桌的一小寸皮肤重新延展,松开手心时,正巧飘下一撮生拽下的头发,棕色,发尾烫着大卷。长舒一口气,我把眼镜架到鼻梁上,走到窗边朝走廊外望了望。推开门,走到空间开放的大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正好走到整点。大部分人都已经下楼去食堂用饭,小部分自带午餐的都已热好饭坐在工位上。
“Lucy。”我来到替我做 ppt 的那位员工身旁。“ppt 里有些东西要临时改,我现在和你说,你现场改,可以吗?”
“哦哦,好。”Lucy 一口吞下嘴里的米饭,诚惶诚恐地握住鼠标打开桌面文件。我飞快地看向文件尾缀后的修改日期,自从交给我之后,似乎就没动过。在文件缓慢打开的过程里,屏幕右下角已经跳了不下三个红红绿绿的网页弹窗。Lucy 笨拙地寻找弹窗真正的的关闭按钮,还按错了一次,浏览器上登时变出一个只穿三点式的大波美眉,给她尴尬的不行。Lucy不是搞技术的程序员,她甚至可以说完全就是个电脑小白,招进来只干文案类的工作。这么一个人会懂篡改电脑数据吗?
“下边……”
“再往下翻。”
第三季度用户增幅曲线分析……
“翻页。”
图表正常。
“再往下。”
一切正常。
所以只有我电脑上的拷贝件被篡改过。我随手指着一处数据说:“这边,这串数字不够直接,你在旁边再贴一份往年的作参考。还有第六页里、第十四页、十五页……合作公司的英文里有一处拼写错误,后边复制黏贴的也都是错误的名字,你再重新检查一遍吧。今天下午一点之前修改完发送给我,可以吗?”
下达好任务,回到办公室,我重新打开文件所在的路径,望着上边显示的时间发呆。系统显示文件最后被打开在昨天下午的三点二十五分。这不可能,也许有人修改过时间戳。接着打开文档的元数据,修改时间与外边一致。好,这个也被改过了。打开 ppt 文件,翻出三张艳照的元数据比对其他图片,数据显示所有图片都是在同一批次被嵌入。
“呵。”即使气得半死,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这个人真是细心,所有的相关数据都被仔细修改过,伪装成本来就在那儿的样子。
没有办法,我又打开办公软件的元数据。照例一切都被调整得非常漂亮,嗯,堪称完美——除了一点,该文件的编辑总时长只有八分钟。八分钟?我躺倒在椅背上。完整看完几十页的 ppt 哪止八分钟,更别提我还精修过排版。我荒谬地想:妈的,在这个人眼里我到底有多不靠谱啊?真当我是做甩手掌柜了。不光戳弄我的私生活,还侮辱我的职业精神!
确认办公室的台式电脑被人篡改后,我调出系统日志,出乎我的意料,上边居然真的显示着一条记录:昨天傍晚 20 点 34 分,事件ID:6005,本地登录。昨晚有人在我下班后进入办公室打开了这台电脑。
有耐心细改文档数据的人会想不到清理日志?这是标准流程啊!我突然有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作案的时间记录被如此粗暴地推到面前——我知道他想叫我干什么——想要知道是谁在 20 点 34 分非法闯进了我的办公室吗?很简单,去查走廊的监控吧,它一定拍到了。可一个上市公司的监控调取是需要书面申请的,再经过人事、法务、安保……等等部门的审批。正规合法的调监方式,毫无疑问,无法走通。那么非法的呢?
OK。我该怎么渗透进企业网络,并偷出监控?
Wait a moment……
我现在是要演碟中谍么?
奥传司花天价请一堆高级网安工程师做的安保,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拍拍脑袋就破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吧。就算找到漏洞突破,光下载监控数据的流量异常就能触发警报,当天将我在办公室连人带作案工具一起抓获。为了三张艳照吃牢饭,我老爸怕是要气得把自己的骨灰拼出人形,再跑过来扇我一个大逼斗。
“滴——”
聊天弹窗亮起,Lucy 改好的最新版文档传过来。检查下来,准确无误。我犹豫片刻还是对电脑里的原始文件执行了删除指令,彻底清除后带着 U 盘离开了办公室。
除去中午那起颇为惊悚的小插曲,今天还是过得非常不错的。会议上的王天润还是像往常一样摆着高深莫测的脸装逼,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身败名裂”“桃色丑闻”微妙地擦肩而过。会后我也想过告诉他,可又不免担心他这只老狐狸会谨慎地选择直接与我作切割。这同样是我不能承受的结果。所以下班时,我的脚步不免有些疲滞。
电梯打开,一个头发黑白交杂的男人正双胸交握地站在里边,一见我习惯性地欠身问好道:“高总。”扫过他胸前戴的工牌,11 号,白胜。他就是泡泡工厂的负责人,这么恭敬是想给我戴高帽么?我古怪的看他一眼笑说:“白总,您太客气了。”
“噢,不好意思……我,呃……您下班了?”
“对啊。白总这是回家休息?”
白胜咳了一声嘿嘿笑着糊弄过去。他蹭住在公司顶楼的事儿现在就连我都知道了。噢,说到这个,他倒是也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时间……全公司百来号人都有,我自嘲地想。
我搭话说:“你这么靠前的工号,我也是第一次见。11 号……你是奥传司的第 11 个员工。”
白胜怅然地点头:“是,十年青春都花在这儿了。我记得高总也呆了很久了。”
“六年半多,快到七年。”
“七年也很长了。一段婚姻都熬不过七年哈哈哈七年之痒嘛。”
他自己也觉得笑话太冷,看我没笑,挠挠头顶闭嘴了。
“十年,奥传司从一个公司变成一个集团。你发现了吗,十年是迭代的一个周期,奥传司这个公司名字的历史只有十年,在融资改组之前它叫另外一个名字。叫雨润电子,只有七个员工。”我扭头对着男人眨眼,王天润的二十年创业故事在我耳朵里磨出茧子,他自己的员工却根本不了解这段历史。以后要是有人做老王的传记,一定得请我来提供一手史料。
“你可以说十年是员工献出的青春。也可以说,十年是资本的一次轮替,比如,以前的王经理变成了现在的王董事长,再譬如,你从老白变成了白总。谈奉献那肯定只剩悲情,但是当你把它看成一场金融游戏……十年只是一个短暂的分号。我想那个 AI 一定不是你的终极目标,它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很多别的项目的,你说对吧?”
白胜仍旧是似懂非懂地盯着我。我叹了口气朝他挥手作别,走向我自己的车位。这家伙如果是真的听不懂,那他合该做十年小程序员。
“其实她叫铃源真天慧雅美紫。”
“……什么?”
“虽然很中二很好笑很奇怪,但我们的 AI……她叫……呃,铃源真天慧雅美紫。”
我对他笑着点头,白胜把这看成鼓励也欣慰地对我点头。他不是那个人。我可以下诊断书了。
连绵的阴雨将地下车库烘得湿腻潮闷,还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多呆一秒都会窒息,我钻进驾驶位,启动车子打开空调,突然发现插在杯座里的墨镜不见了,一通翻找后打开扶手箱看见驾驶证、墨镜、充电线、加油卡、汽车使用手册……一堆零散物件已按照大小、重量、类型码放得整整齐齐。我回想着武文陆最近一次使用这辆车的时间,起码有三个月了,而且他没有替我整理杂物的习惯。手指触电般缩回,掉下的墨镜砸落回扶手箱,垒起的几个霎时像多米诺骨牌一般坍塌。我解开安全带爬到副驾上拉开手套箱,原本已经空置的箱子现在重新添置满了罐装饮料,再去看后座中间的冰柜,塞满了我女儿最爱喝的泡泡果奶。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不敢再开车,打开后备箱看到已经喝掉一半的箱装矿泉水被整个换掉,一箱未拆封的百岁山安安静静躺在里边,顶上放着一个小盒子,拿起来才看清是十二只装的冈本。气得我把那银盒子摔到地上还猛踩了两脚。
那箱百岁山和一车子的软饮最后被我丢进了垃圾桶。我将车子带去 4 s 店,检查的结果显示车门没有被撬开的痕迹,我再回家找出备用车匙,没有被偷。这是见鬼了还是怎么着!此后的两天我都严阵以待,每次发送出去的文件都要再三检查。可那人却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再没有别的动作。如果他不是想要毁掉我,就是想要敲诈我,短信、邮件……我甚至找到了不知被丢到哪儿去的邮箱钥匙,里边除了广告纸什么都没有。我不相信事情会这么结束,他一定在酝酿着别的大动作。
几天后的周六,我接回上兴趣班的妮妮,厨房里正响着刺啦刺啦的炒菜声,武文陆挂着围裙拉开移门探身对我叫:“你那台笔记本电脑好像坏了,滴滴滴的叫了一个下午怎么搞都不对,我就帮你关机了。”
“噢,没事。要是真坏了我就买个新的嘿嘿,我早就想换了。”我把妮妮的粉色水杯递给他,看着武文陆忙前忙后洗杯子翻菜,难得有闲心靠在门边上感叹,“老武,这世上怎么有你这么好的男人啊。”就是可惜遇到了我这么一个不好的女人。自从被 ppt 里的照片吓过之后,我就没敢再去林彧那里,叶鹏打电话要和我私下约也推说没空,每日两点一线下了班乖乖回家,反倒把武文陆累得够呛,也不敢带着小孩在学校看晚自习了,到点回家炒菜做饭。本来也是,他一个历史老师又不做班主任,哪有天天坐晚自习的。
“哼。”武文陆还是面无表情,手上颠勺却更加卖力。炒完一道后见我还站着,终于不自在地开始赶人,“你先出去吧,我要煎鱼了,油烟大。”
回到书房,漆黑一片里亮着一面方形的白光,武文陆说已经替我关机的笔记本电脑此刻正开着。我的心一沉,轻轻把房门关上,来到电脑前扫视桌面,果然发现里边混进了一个陌生的压缩包。文件名叫“高蔚文亲启”。一封直接投递到我私人电脑的信件。我咧咧嘴角,将包裹解压,天呐,这真是一个巨型文件包,如果不是我外接的存储够大还没办法打开呢。解压后的文件目录下还细分了上百个小文件夹,命名规则是年月日加编号,路径最底层都是视频文件。
屏幕里广角的俯视镜头冰冷地照着银色镜面,因空无一人而略显诡异。我打开的正好是某间专供高层的 VIP 电梯,因为起始楼层十分特别。电梯开,老熟人任总插着裤兜信步走入,按下顶层的按钮,两分钟电梯内跳动的楼层数静止,门开,外边好像站着一个人,任远劳躬身寒暄身子几乎弯到九十度,我瞥到对面伸出一只戴着腕表的手。很快,重新合拢的电梯门就把这场密会掩盖在铁皮的背面。此时右上角标注的监控时间刚好走到7 月 4 日的 20 点 41 分。7 月 4 日,就是办公室电脑被篡改的日子。没工夫去琢磨任远劳深夜究竟与谁会面,我接着点开别的视频一个一个看过去,不出意料,全部都是 7 月 4 日 20 点 30 分至 20 点 45 分的监控视频。15 分钟一段是因为奥传司通用的监控头存储信息就是每十五分钟自动分割文件。
藏在安保系统里被重重保护的监控视频就这么被打包送到了我的面前。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感觉到害怕:就连董事长本人都不能轻易调取的视频录像,竟然有人轻轻松松得到了。如果对面是通过黑客手段窃取到的,那他(们)的技术实力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够应付的。我掏出手机,翻出王天润的电话,瞪了拨通键半响也没下定决定。干。我重新拉取视频文件,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第六十几段视频时才定位到自己办公室所在楼层的监控。
画面中,一个穿着工装外套作保洁打扮的中年男人推着清洁车走出电梯,头顶的白色鸭舌帽正好挡住了他的面容,只模糊看到一个蓄着胡子的下巴和一副粗厚的黑框眼镜。他不慌不忙地推着车子穿过走廊,不远处的办公区里坐着加班的员工接近半数,全都麻木地盯着屏幕,没有一个人抬头。我就这么看着男人大摇大摆走到一跟贴满海报的柱子后不见了。
我急忙切到下一段监控。清洁车从左边入画,推车的人缓步走进,不知为何一看见这个身影我的心里就升起一股诡异之感,身高和体型似乎和刚才看到的那人不太一样。这台机器的位置摆的更正,更加全面地拍摄到人物的面容,我将视频暂停,不断放大。奇怪,那人的小胡子不见了,下巴变得更加尖细,肩宽变窄整个人瘦弱了足有一圈。播放,暂停,播放,暂停,我一帧又一帧截图那人的图像,等待他在某个时刻露出马脚。
终于,两秒后,快要再次走出画面时,他抬头向头顶的监控探头望了一眼。望……了一眼?细下巴抬得更高,丑陋的黑框眼镜后是一张万分熟悉的脸,笑眯眯地,嘴角挂着惹人讨厌的玩味笑容。这人……这人……
“啊!”我发出了一声戚惶惨叫。
武文陆推门进入,脱下围裙疑惑地看着我,问:“怎么啦?出来吃饭了。”
我没回他。武文陆见我脸色极差,思忖是我工作上出了问题,没再催促默默又把门关上了。
我震惊地凝视着那张脸。我的脸。切换到下一段视频,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白色鸭舌帽的我,从车把上拿下一张门卡串,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熟练而轻松地推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没有装监控,但我不用看都能猜到她是怎样坐到我的转椅上,打开电脑就像打开自己的所有物一样,定定心心找到文件,一个一个修改过去。7 月 4 日,7 月 4 日我在做什么?我在酒店里和老王约会。为什么监控视频也被修改过,一定是AI 篡改的。
天啊,天啊!他是直接篡改了公司系统的视频源文件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出现数据泄露或者是别的重大事故,再用 AI 将我的形象替换上去,我不就成背黑锅的了!我呆呆地望着刚扯下的断发飘落到键盘上,胸口的位置开始泛起针扎似的锐痛,手脚冰凉,那个能把我整个吸入的流沙黑洞又开始成型了。我几乎要从椅子上跌下。
挣扎着,我调取出系统的开机日志,下午 16 点 21 分,远程启动的记录后是一串 IP 地址。忍着手指越来越强的麻木感,我在硬盘里疯狂翻找,终于在数据的角落里翻出一套年代颇久的程序。是十五年前我还在读书时为了和同学恶作剧而写的古早代码,一个挂载在浏览器上的钓鱼弹窗,用于骗取系统权限。我将代码微调后进行定向攻击,对面的响应很快,基本是秒点,看来正候在电脑前等我呢。程序在接取权限后自动安装程序。不多时通信建立,简陋的聊天框弹出。
Kjsahf 18:12:23 你入侵了奥传司的服务器?
Sahjkfqwe 18:12:45 只是供应链的补丁推送。
Kjsahf 18:14:06 ……你开个价吧。再逼我我可报警了
Sahjkfqwe 18:14:17 过来找我。
Kjsahf 18:14:20 可以
Kjsahf 18:14:27 地址发过来
Sahjkfqwe 18:14:50 我不会告诉你答案,你必须解出来然后找到我。
Kjsahf 18:16:33 ?
Kjsahf 18:17:02 大哥,你太厉害了我搞不定,赶紧把地址发过来
Sahjkfqwe 18:17:16 你还是这副老样子。
Sahjkfqwe 18:17:18 太容易放弃。
Kjsahf 18:17:24 ??
Kjsahf 18:17:29 你的话有点耳熟
Sahjkfqwe 18:17:43 那你好好想想我是谁。
Sahjkfqwe 18:18:04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小高。
巨大的打击使我吃饭时也垂头丧气的,孩子已经丢下吃了一半的米饭跑回床上玩玩具了,武文陆扒着女儿那碗吃剩的饭,看着我的筷子在碗里戳动,也不吃菜,忍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不好吃吗?”
“好吃。就是我好像有点……旧病复发了。”我将一粒米送到嘴边,无精打采地嚼着。
“啊?”武文陆愣住了,“严重吗?要不去医院配点药……哎呀你说,你原来吃的那些都过期了,我也忘了补。都是我的问题。”说罢自责地看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菜。
我连忙安慰道:“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老公……”我出神地盯着墙角闪着红光的摄像头,说,“妮妮也大了,马上要上小学,咱们把家里的监控拆了吧,反正也没人。”
武文陆不解地看着我,但他习惯性由着我拿主意,于是点头应下。我瞧着这个默默照顾我、包容我一切缺点的男人,突如其来的感性将我的鼻尖掐酸,喉咙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我起身走到他身边一把环拥住他。武文陆被我的举动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像哄小孩子一样拍拍我的背。
“怎么了?工作不开心?”他柔声问。
“我……我只是……发现……”我哽咽着,“只有你永远为我好。”
也只有你不会背叛我,是我唯一能够完全信任的人。
我也想告诉他:就算是这样,你也永远无法完全了解我。那些必须细细裹放好藏最深处的野心,连我自己都不相信,更加不能被任何人窥见。我从未和老武谈过工作上的事,他隐约能够猜到我面对的办公室斗争十分激烈,甚至也能猜到我在公司里某些人的关系超过了同事之间应有的距离,我恨他的体贴,有时真想借着吵架把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都呕到他面前,也算是变相的发泄,让他能够知道我在做什么。白胜说自己把十年的青春浪费在公司上,我嘲笑他,因为十年在资本眼里弹指一挥,为此感伤更是蠢到没边。我和老武结婚也有十年了,家庭总比无情的资本值得,我好像付出了很多也像什么也没付出。其实我也把一天中绝大部分的时间交给了公司——即使在我眼里它根本不配。家庭和工作如此渭泾分明,我享受到了一个永远不会背叛我的丈夫,但到最后,他也终究没有救我一次的能力。
“今天身体有点不舒服,我要早点休息。”
“好。”
我犹豫着吻向老武的嘴唇。
回到房才闭上眼,脑袋一沾上枕头就陷入了睡眠,等到真正的深夜来临,反倒是半梦半醒,在床上不住地翻滚。一会儿梦见穿燕尾服的费舍尔站在大剧院的舞台上挥动指挥棒,奥传司的任总、张总、韩总、胡总一个串一个互相牵胳膊随着指挥抬腿跳着《天鹅湖》,一会儿身后的剧场大门被暴力破开,陈新城像真人 CS 一样用手势部署黑衣特警将我重重包围,大叫着“你被捕了!”,不容争辩地押送到门口后,一辆燃烧的红色老爷车从天而降,飞过封路的警察停到我的面前,林彧从驾驶室里伸出手邀请我共演末路狂花。飞驰的汽车开到海面上时自动变形成超级快艇一路横穿台湾海峡,林彧掏出手机,视频号中,主持人正坐在新闻联播的演播室里作全国通告:我已被国际通缉。听到这个消息,我登时痛哭出声。
抽噎从梦境传递到现实。一双温暖的手擦过我的额头和脸颊,就像妈妈一样,哭声在被安抚后逐渐变成低微的呜咽。鼻子塞住后,我只能用嘴呼吸,肌肉在一声声沉重的呼吸里重新放松下来。身旁的床榻凹陷,一具身体带着男人的热烫在我手边躺下,走调的儿歌从鼻腔里轻柔哼出,我的意识也跟随着这并不动听的音乐步入更安静平淡的浅眠。
如果今夜能在此结束就好了。
其实我并不十分清楚武文陆领着我入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又睡了多久,大概是凌晨两三点钟,我突然感觉一阵憋闷,就像鬼压床一样,眼皮被抽干了力气,疲惫地闭合上,始终无法睁眼。一股缓慢、潮热的呼吸正对住我的面部,就在上唇和鼻尖之间的位置,一吸一呼,一吸一呼,无论我如何摇头都没法完全摆脱,就好像有一个人正站在我的床头与我面对着面,跟踪监视我的不安。这只是错觉罢了,抑或者我尚在梦中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我如此安慰自己。
又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个把小时,也许十几分钟,那道呼吸顺着脖子喷吐到我的颈窝,与此同时……与此同时,我的大腿外侧顶到了一个坚硬而不失柔软的东西,模糊的意识已经率先替我拼凑出了那东西的完整形状。我厌恶地呜咽一声。天鹅绒般柔腻的顶端抵住我的掌心,坚定地划出一横,接着是竖,再是横……总共五笔。那玩意儿在我的皮肤上划出一个“正”字,残留下的湿痕沁入皮肤,渐渐风干使我的手掌变得又冷又紧。我仿佛看见肮脏的污渍顺着我的毛孔、顺着血液钻进四肢百骸,从此永永远远地与我融为一体——我的呼吸,我的汗水,乃至于我的体液也都渗着那东西的味道。
我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原本被锁在两侧的手臂恢复了气力,甫一睁开眼,便掀起被子看向大腿处,武文陆侧躺着的左腿与我的腿紧紧勾在一起,虽然他仍在睡梦中,但腿间某处已不自觉活跃起来。原来顶住我大腿的是老武的晨勃。真是给自己的想象力吓死了。我长叹一声,紧张的心情立时松懈,软下身子躺回他的身边。
窗帘缝隙透进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我划开手机看看时间,再有两个小时闹铃就该响了,我决定先去上个厕所。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憔悴的女人与我相对无言,眼底乌青,额头因焦虑新爆出的暗痘红肿着,对镜子里的人翻了个白眼,暗想今天的遮瑕液又要多用一泵。正上厕所呢,猛地瞥见白色的灯光下,我的右手掌心有些异样,拿到鼻前一嗅,香香的。咦,怎么这么香啊。收拾完走到水池边洗手,一碰水,掌心上覆盖的一层油脂膜融化开来,清洗过后我的掌心才恢复正常。疑惑着,我把梳妆镜后的护肤品一罐罐打开,一罐罐闻过去,轮到倒数第二瓶眼霜,才旋开盖子我便差不多确认香味来自于此。小小一罐东西,标榜抗老功效后,价格飙升到其他瓶瓶罐罐的五六倍。因为贵,而且每日要用,所以我用起来是很爱惜的,但如今白色的乳霜中间毫不留情地插入了一个宽大的指印,残酷地抠走了一大块膏体。
醒来前的最后记忆片段阴影般闪动,湿润的、布料的触感……擦过我的手心……我扶住洗手池不让自己在天旋地转中倒下……所以……那不是梦。
真的有人闯进了我家,站在我的床头自慰,还射在了我的手上,毁灭痕迹后把我的眼霜当成护手霜……
“老武……”我呻吟着扶着墙走回卧室,使出全身的力气摇醒丈夫,虚弱地喊道,“不行,快、快去医院。我真不行了。”
这次我把一年的假期都请完了,去医院住了一晚做全身检查,各项指标基本正常,医生说身体的反常完全是因为心理压力、情绪起伏过大,回家之后喝了两天老武的爱心白粥,脸色又慢慢红润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呀?发生什么事了?”语音通话里的费舍尔声音很是关切。
我把手头拎的垃圾袋丢到垃圾箱里,慢慢缀在饭后散步的老年团后边,哀叹着只能回他说:“是工作太累了吧。”
费舍尔急喘的呼吸时高时低。“你在干嘛?怎么这么吵。”我问。
“我在晨跑,顺便遛狗。我这儿正是早上呢。”
“你能晨跑了?!”
“嘿嘿……医生说恢复的不错。我很快就能回来找你了。”
只怕你回来我也没精力和你玩了,我心想。一天找不到那个整我的变态,我便一天无法恢复正常生活,即使在家养病足不出户,即使家里的监控眼全部拆除,电子门锁全都换成了实体锁,还是能察觉出有一道黏腻的冰冷目光紧随身后,在我入睡时也从未停止监视。我不知这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想象出来的,缺乏睡眠是一种折磨,我不得不求助于安眠药,哪怕无知觉的睡眠会带来更加放肆的袭扰。但我需要睡眠。我需要睡眠。
我需要睡眠,然后抓到那个变态。
穿着蓝色警服的男人正在楼道口徘徊。我火速说了句“先挂了”单方面切断了通话。本想蹭着树丛的阴影悄悄从另一个门溜进去,谁知陈新城几十年的警察生涯眼力已练得十分警觉。我刚一走近便被他扭身盯住。
陈新城扶了扶帽子,困惑地打量我的格子睡衣还有随意披散的头发。“呃……高小姐?”他小心地问。
“警官好。”我老实打招呼。
“你……你还好吧,看着脸色有点苍白。”
“出去散步两圈,天太热了。”我扶着眼镜说,“你这是出来办公?我们小区又出事了吗?”
“啊没有,就是,有个小姑娘出门倒垃圾把自己关门外了,就打 110 找锁匠开门,我这就……带着师傅过来嘛。”陈新城不知为何浑身不自在的样子,抓抓耳朵,揪揪衣服,忙的不行,又问我,“那个,我上楼看看,你上楼吗?”
我应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进楼等电梯。
“我没想到你也近视啊。我女儿最近视力也不行了,也不好说她,一说就呛我,狡辩这是读书用功的证据。”
“我平时上班都戴隐形眼镜。一旦近视了确实麻烦,我还想过做飞秒手术,但新闻曝光说有后遗症,老了以后有可能得青光眼。我就不敢做了。”
“是吧……还是保守一点稳妥。”陈新城深表认同地点头,“我前天在菜场碰到武老师,他说你病了。”
“啊,是。工作太忙了,这两天就在家休息,顺便做做家务什么的。”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赚这么多钱都不如身体健康来的宝贵。”
“是,是。”
“想想你女儿,才六岁,还有武老师……对吧?辛苦赚的钱又给医院赚走了,何必呢。多陪陪孩子,你现在还年轻不觉得怎么样,小高,等小孩长大,她的成长你错过了那就是错过了,以后对她再好都弥补不了的。”陈新城应是想到了自己,面容忧郁地低下了头。
我附和说:“是。您说的太对了。”
电梯终于到了,我飞快逃进去,问他到几楼帮忙按了按钮。
“我们辖区最近啊还真有点事,我得提醒一下你。”陈新城扶着腰对我说,“呃,隔壁几个小区包括你们小区,最近有出现电子门锁失效的情况。出门上班或者晚上休息以为锁上了,其实没有。有偷鸡摸狗的人就趁机溜进去偷东西。上次到你家去,我记得你们也用的电子锁吧。”
“最近我给防盗门换上实体锁了。”
“噢,你们已经换了啊?”
“是。”
换下的门锁我已寄给林彧,他说他有路子能检测芯片是否被硬破过,至今没给出结果来。
电梯停下,走出电梯时我随口对陈警官道别:“我到了,咱们有事再联系。”
聊了会儿闲天放松下来的陈新城又变得不自在起来,慌乱地对我露出一个微弱笑容,而后立马又垂下了脑袋。
夜间我又和个别同事开了个小型会议,处理完公事后,林彧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小高,你的门锁被人破过啊。”
“真被破过啊?开过几次啊?”
“看这个强行断电的频率,应该至少开过五次。”
“五、五次?”我扶着额头惊叫,事发第四天锁芯就换了了,这家伙难道夜夜都来?夜夜做新郎?
“你要不搬家吧。”
“搬家有用?”
林彧沉默了,过了会儿低声哼笑起来。笑笑笑,我越惨,他越开心。贱人。
“小高,我帮你一块儿找他。你也帮我个忙好不好?”
“你要干什么?”
“不要怕,我也不会让你做违法的事。马上 AI 大会要开了,你帮我搞三张内部票,要能进晚宴的那种。”
我冷嘲道:“你懂 AI 吗,跑过去凑什么热闹。”
“我是不懂啊。”林彧笑说,“但我有朋友特别喜欢这个,就想过去认识些大佬。你用奥传司的名义划三个名额给我,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不为难吧?”
“你找人要几天?”
“三天。三天之内我帮你把人揪出来。”
“成交。”
我怎么觉得林彧又在挖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诶,你——”
“还有一件事啊。”
还有事?
“明天你抽空来一趟别墅,我给你介绍个大人物。”
“不行,我……我最近身体不好。”去林彧那儿还能干什么事?左不过那几件呗。我是真的搞不动了。
“你好好考虑一下,机会不等人。我给你介绍的这人在政府里也挺有面子的,你要想自立门户少不了他来帮把手。”
我惊坐起身,喝道:“我什么时候要自立门户了。你别瞎说!”
“噢?原来你没准备造反啊……”林彧假模假式叹气说,“哎哟,那你得提早和叶鹏说啊,他最近干劲十足的,把现金流都收回来了,我还以为他和你商量好了呢。你这人真有意思,嘴里说不想干,手倒是挺勤快的。不要说谎说到自己都信了。”
“没有的事。”我咬着牙警告他,“你听好了,你不要瞎说。”
“十年是资本的一个轮回,雨润电子在十年后变成了奥传司,现在奥传司的十年快到了,它又会变成什么呢?”林彧的笑声在电话里变得扭曲,“他是不是这么和你说的?”
“小高,下次和段文康吃饭,记得别再去那个会所,王天润差点就知道了。这次我帮你解决,明天再当面感谢我吧。”






